周老爷子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沙哑。那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情绪。

    “这孩子，受苦了。”

    就这六个字，没有“如果是真的”，没有“我需要核实一下”，没有“让我再想想”。

    就是这几个字，说明周老爷子内心十分不平静，他从这孩子这么多年的生活状态分析出，他很可能就是自己的亲儿子，否则老沈家也不会这么苛待他。

    周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她大概是听见了动静上来的，也大概是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绢，手绢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了。

    她走进来，走到周老爷子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用手绢擦了擦眼睛。

    “老顾……”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说得很清楚。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我们想见见他。”

    顾老爷子看了看周老爷子，周老爷子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在京市，有人帮他安顿下来了。你们要是想见，我来安排。”

    “见！”

    周老太太的声音更坚定了，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声音有些哑。

    “一定要见！不管他是不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见见这孩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算他不是我们的亲儿子，听到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我们也心疼。如果能帮他一把，我们很乐意。”

    周老爷子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艰难的东西。

    他的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去，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顾老爷子看着他们老两口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他认识周老爷子几十年了，从年轻时候就认识，从来没见他这个样子。

    周老爷子是什么人？战场上出生入死，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此刻，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过的老树，枝干还在，但叶子落了一地。

    “老周，那孩子不图你们什么。他来认亲，不是要钱，不是要房子，不是要你们补偿什么。他就是想见见你们。

    他在沈家叫了四十年爹娘，却从小苛待他，他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看看自己亲生的爹娘是什么样子的。”

    周老爷子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顾老爷子又说了下去：

    “下周末，我让承泽带他来家里吃顿饭吧。你们先见见，至于是不是亲生的，以后再说。”

    周老爷子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看着顾老爷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跟他说，下周末来家里吃饭，我让保姆多做几个菜。”

    顾老爷子点了点头，站起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老爷子一眼。

    周老爷子还是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老太太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还在擦眼泪。

    顾老爷子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沉。

    他在想，这个认亲的事，从开始到现在，每一步都走的不容易。

    但总算，走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周老爷子答应见面了，周老太太也答应了。

    下周末，沈建明就能走进周家的大门，那就是成功一半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个孩子也不会再回去被苛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