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开始她告知沈老三换孩子的真相,只是想让老沈家自己乱起来,但目前看来,沈老三的人品还是不错的,她也很乐意在必要时候帮他一把。
开春翻地的活儿干已经干了几天了,人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沈建国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干。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被哨子催起来,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到地头,然后就是新一天的渡劫。
手上早就没一块好皮了。血泡破了结成痂,痂磨掉了露出鲜红的嫩肉,嫩肉再磨破,再结痂。
腰更是快断了。白天弯着,晚上躺下时得一点一点慢慢放平,稍微快一点就疼得抽气。
可身体上的苦,远比不上心里的煎熬。
图纸没了……
回城的希望没了……
周志远那边最近连个口信都没有,不知道他是知道了图纸被上交的消息,还是懒得理自己了?
沈建国有时候会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年轻时也算有股冲劲,在机械厂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虽然自己升职靠的是叶小小外公,可是也离不开自己的努力的。
想想那时候日子多好啊,住着叶小小外公分的房子,吃着细粮,穿着体面的中山装,走在厂里谁都客客气气叫一声“沈主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岔路的?
是叶岚去世后,娶了王秀芬,生活的压力越来越大,让他不得不想别的办法……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好了,工作没了,房子没了,自己沦落到牛棚里干苦力,像个真正的老农民一样,在土里刨食。
不,还不如老农民!
至少他们不用住牛棚!他们生活还有盼头!
自己有什么呢?住的是牛棚,工分是白干的,分粮时只能拿最低标准的口粮,勉强饿不死。
只能这么一天天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天上午,沈建国被分到东西那片坡地。
他埋头干活,机械而麻木。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起胳膊,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建国同志。”
沈建国抬起头,看见张浩站在地头。
这个曾经的省报记者,现在的上河村知青,穿着一身半新的劳动布衣服,肩上扛着锄头,看起来跟其他知青没什么两样。
可那张脸,那种眼神,还是透着一股城里人的疏离和优越感。
沈建国眯了眯眼,没说话。
张浩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都在埋头干活,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找个地方说几句话?”
沈建国手里的锄头顿了顿:
“有话就在这儿说,我还要干活。”
语气很冲,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
张浩皱了皱眉,显然不适应被人这么顶撞。
但他忍住了,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周领导让我来找你。图纸的事,你得配合我。”
“配合?”沈建国嗤笑一声。
“配合你什么?”
“想办法从叶小小那儿拿到真图纸。”张浩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
“你是她爹,总有机会接触到。”
“我不是她爹。”沈建国打断他。
张浩一愣:“什么?”
“我说,我不是她爹。”沈建国直起身,拄着锄头,看着张浩。
张浩张了张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很快调整过来,“我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总之你得帮我拿到图纸,周领导说了,事成之后,调你回城,给你安排工作。”
又是这套说辞。
沈建国听着,忽然觉得可笑。
他盯着张浩,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鄙夷,有嘲讽,还有一丝……怜悯。
张浩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沈建国,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语气冷了下来。
“难道你不愿意配合?那我要找周领导汇报了。”
“汇报去吧。”沈建国重新弯下腰,抡起锄头。
“我这是可怜你呢。”
“可怜我?”张浩差点笑出声。
“沈建国,你搞清楚状况。我现在是下乡知青,是响应号召来农村锻炼的。你呢?你是被下放到牛棚的改造分子!咱俩谁可怜谁?”
这话戳中了沈建国的软肋。
他猛地直起身,手里的锄头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