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没理会,他盯着张浩,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
“张浩,你少在这儿跟我摆谱。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怎么跟你半斤八两?”张浩也火了。
“我是省报的记者,是组织安排下乡的!你呢?你是被……”
“我是被下放的,你是被发配的!”沈建国打断他。
“有什么区别?不都回不了城吗?”
“我拿到图纸就能回城!”这话张浩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直白,太露骨,不符合他“下乡锻炼”的身份。
可沈建国已经抓住了话头。
他忽然笑了,笑得古怪,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拿到图纸?”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嘲讽。
“张浩啊张浩,你可真天真。”
张浩心里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建国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汗味。
“你没机会了!”
“什么没机会了?你说清楚!”
“图纸,早就被叶小小上交国家了。”
沈建国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让张浩绝望的话。
他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交国家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周志远没说过!
如果图纸真的上交了,周志远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还派他来,不可能……
“你骗我!”张浩猛地抓住沈建国的胳膊。
“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想独吞功劳,所以才……”
“我独吞功劳?”沈建国甩开他的手,哈哈大笑起来。
“张浩,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像是有功劳可吞的人吗?”
“我要是能拿到图纸,早就回城了,还用在这儿跟你废话?”
张浩看着他,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崩塌。
“可是……可是周领导没告诉我……”他喃喃道。
“他要是知道,为什么还安排我来……”
“那谁知道呢?”沈建国耸耸肩,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没准儿是他自己都还不知道。再或者……”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张浩瞬间苍白的脸,慢悠悠地说:
“没准儿是看你办事不利,索性把你发配到这儿,让你自生自灭呢?”
这话太狠了!
精准地刺进了张浩最恐惧的地方!
办事不利?
自生自灭?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想反驳,想说周志远不会这么对他,想说自己是省报最有前途的记者,想说……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周志远是什么人。
那个人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人情!有用的时候你是座上宾,没用的时候你就是弃子。
张浩忽然想起临走前那通电话。
周志远的语气很不耐烦,甚至带着怒气。
他说:“张浩,这次要是再拿不到真图纸,你就不用回来了。”
当时张浩还以为那是气话,是激励。
现在想想……
那可能真的是最后通牒!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张浩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连站都站不稳。手里的锄头滑落,砸在脚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沈建国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散了些。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锄头,重新开始翻地。
动作机械,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他头也不抬地说。
“图纸的事,别想了。叶小小那丫头,精着呢。她不想给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张浩没动。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泥塑。春日暖洋洋的日光打在他脸上,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
然后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沈建国停下动作,拄着锄头,看着张浩远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笑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没意思。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呢?
远处传来记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