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后不过几日, 青崖上收到了来自许多不同分支相虞氏族人的重礼。
“认女儿的,认妹妹的……”顾从山低头看着随礼奉上的信笺,突然惊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口中发出缺少见识的声音, “怎么连认姑姑, 认叔祖的都有?!”
上赶着给自己认个小祖宗的,顾从山当真是第一次见。
对此, 怀风辞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足够的好处在前, 出身尊贵的诸侯世族,其实比市井小民还要放得下身段, 怀风辞也出身世族, 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
“那现在该怎么办?”顾从山看了眼窗外, 向怀风辞问道。
前来献礼拜会的仆从,如今都还挤在草庐外。
怀风辞不太在意地答:“先不用理会。”
明烛对此事也并不关心, 她没兴趣做谁的女儿或是妹妹,也没有兴趣让不相干的人做自己的子孙后辈,如果多些不肖子孙, 岂不是很倒霉。
她近日都在琢磨相虞氏的天命,有不少问题,但这些显然不适合同怀风辞等人讨论, 只好等一等。
褚无咎回到千秋学宫的时候, 隐约听说了祭祀当日发生的事, 心下只有不必意外的念头。
如果不发生些意外, 反而叫人觉得意外了。
学宫弟子都在议论明烛身世,话中俨然已经笃定她是相虞氏血脉,褚无咎却觉得未必。
天色已晚, 他犹豫一番,打算明日再上青崖,没想到才回到观星筑中,就发现明烛已经坐在厅中。
她在等他。
感知到褚无咎气息,明烛抬头回看,目光对视的时候,褚无咎下意识笑了笑。
“你已经十八宿了?”他在明烛面前坐下,感知到她身上气息,随口问道,没有为这样的进境如何惊讶。
在褚无咎看来,以明烛天资,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不是在离开郁孤山后才开始修行,她的境界甚至不止于此。
闻言,明烛点头,补充了句还没有人知道的事:“我还看到了相虞氏很多年前的祭舞。”
褚无咎笑意一滞,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得到了相虞氏完整的天命传承——
明烛还是一脸平静,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动容的。
“连我都想问,你是不是相虞氏的血脉了。”褚无咎忍不住叹了声。
明烛不以为意,如果只依靠所谓天命来认定亲缘,那她和晋国昭氏、郑氏,甚至平江漱月出身的平江氏,都能扯得上关系。
当日初入千秋学宫,明烛就已经见过昭虞等人动用天命,不过他们所动用,只是自身传承中浅薄一隅,不足以由此窥见全貌。
所以直到晋国这场祭祀,明烛才真正见到完整的天命传承。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天命传承不必载于书简。
正是见识过完整的天命传承后,明烛才能肯定:“所谓血脉神授的天命,并不对。”
“天命也不过是种道法而已。”她开口,语气毫无起伏,说出的话却堪称狂悖。
于明烛而言,相比云笈道藏中的道法玉简,天命的修行不过是对命盘星窍有更高的要求而已。
就算明烛和相虞氏并无关系,她体内星窍与天命[制礼]相合,也可以继承相虞氏的天命。
只要命盘星窍与之相应,所谓天命力量,谁都可以取用。
褚无咎没有反驳她的话,因为明烛说得本就没有错:“血亲之间,命盘星窍多有重合,所以血脉相近者很多时候也能修习相同道法。”
“诸侯世族就是因此得以凭借血脉传承天命,他们所传承的天命,大约就是最适合自己的道法传承。”褚无咎向明烛解释道,在天命神授的夸耀下,真相不过如此。
“而如今,诸侯世族中,能真正掌握自身天命的人也越来越少。”
大夏立国之初,相虞氏有神明之力的先祖留下传承天命[制礼],但传承近三千载后,族中越来越多的人只能动用浅薄力量,谈不上真正掌握了这道天命。
诸侯级天命有近神之力,就算是太微境的相虞琢,如今也尚且没有真正掌握天命[制礼]。
修士境界越高越难繁衍血脉,尤其晋国相虞氏历经数代倾轧,天资出众者多有早夭,如今在位的国君都不过是庸常资质。
血脉只是让相虞氏许多族人有了修行天命[制礼]的可能,但就像修行别的道法传承一样,所谓的天命力量也依靠于自身修行,并非生来就流淌于血脉的力量。
诸多世族也是如此。
所以拜入千秋学宫山门的弟子,有不少会因命盘与天命传承不合,选择学宫道法传承修行。
怀风辞所修便是青崖的道法传承,而不是怀风氏的天命。
“不过有些事,心中清楚可以,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