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沉檀点燃的清苦香气萦绕在祭台周围, 只有这样的上古灵木才能沟通天地,令相虞氏以祭舞留下的天命传承再现世间。
晋国花了上百年才觅得扶桑沉檀,今岁以无数玉帛为牺牲祭祀, 容所有相虞氏血脉前来, 而非只有国君直系接受洗礼, 正是希望能有族人在这场祭祀中唤醒国器星移瓒。
如今星移瓒当真有所反应,晋国国君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又夹杂了些微不能形容的复杂。
他大约猜到引动星移瓒的人不是自己血脉,否则过往数载祭祀不会全无所获, 但心下还是不由自主地抱着微末希望。
星移瓒是晋国气运显化,能引动这件国器的人无疑会对国君权柄有所影响。
祭台下为数不少的相虞氏族人也清楚这一点, 抬头时眼中都有灼热之色, 将体内受到牵引游走的灵息视作与星移瓒的共鸣。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无数视线注视下,祭台上浮起的星移瓒越过众多相虞氏族人, 落向了后方。
明烛还在看那场跨越了无数日升月落的祭舞。
当日为困龙鳌,相虞琢曾动用天命[制礼],但明烛与她修为相差太远, 也就不可能窥得天命如何运转。
但现在,相虞氏天命的星图在她眼前一览无遗,命星映照出的十七宿星窍亮起, 运转天命之力。
光华明灭的星移瓒落向了千秋学宫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局面将要滑落向不可控的方向时, 站在前方的相虞琢突然出手,将星移瓒握住手中,目光瞥过明烛, 生出细纹的眼尾噙着一丝复杂。
星移瓒是晋国重器,又怎么能为非相虞氏血脉掌握。
相虞琢强行斩断了星移瓒上与之呼应的气息,但在场只要有修为在身的人,都能察觉到方才与星移瓒共鸣的是谁。
这怎么可能?!
明烛在千秋学宫中虽然已经称得上凶名远播,不过一个学宫弟子,还不足以让上陵城中手握实权的诸卿大夫记住,是以在眼前情况下,立刻意识到她是谁的人并不多。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相虞氏血脉。
前来祭祀的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高站在祭台上的晋国国君也看向这个方向,面露迟疑。
诸卿大夫尚且还能维持镇定,相虞氏族人却难以自控,脸上惊怒交加,星移瓒这样的晋国国器,怎么能被外人染指!
与明烛往来不少的昭虞等人眼底闪过忧色,以出使魏国的功劳前来观礼祭祀的长孙衡也看了过来,心中微沉。
沉重鼓声落下最后一击,像是重重敲在众人心头。
相虞琢什么也没有说,神色肃穆地走上祭台,将星移瓒交还晋国国君,沉声道:“请君上祭星移瓒——”
祭祀还没有结束,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要先将这场祭祀完成。
晋国国君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整了整神色,伸手接过星移瓒,放归原位。
他都已经准备好接受唤醒星移瓒的不是自己的血脉,却断然没有想到,引动星移瓒的人会不在相虞氏中。
这不应当啊……
玄衣祭者退去,晋国国君带着犹豫再执玉爵,在礼官主持下,继续祭礼流程。
但钟磬鸣响中,仍然有许多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明烛身上,目露探究,让这场祭祀涌动着不可言说的隐秘气氛。
明烛抬眸,星图隐入眼底,并不清楚自己给在场的人带来如何震惊。
有件比唤醒星移瓒更令人震惊的事,他们没有发现。
明烛在这场祭舞中,窥见了相虞氏天命传承。
所谓以血脉传承的天命,也并不是只有流淌着这样的血液,才能继承。
天命,也不过是种道法而已。
陆垣从明烛身上收回目光,脸上始终噙着浅淡笑意,让人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什么。
祭祀结束后,将其他事暂时交由诸卿大夫处置,晋国国君踏入宗庙,内殿中,众多相虞氏族人齐聚于此,只等他前来。
“君上,今日之事,一定是有人图谋不轨!”没等晋国国君先坐下,胡子花白的老者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星移瓒是我晋国国器,关乎社稷,岂容他人染指,君上当立即将人诛杀,抹去神魂,以警示世人!”
宗庙内殿本就称不上太大,此时又挤了这么多相虞氏族人,老者向前走近两步,说到激动处,袍袖都快甩到晋国国君脸上来了。
晋国国君微微后仰,这位叔祖父的性情怎么还是如此暴躁,上来就喊打喊杀。
他也没有为老者举动发怒,只是温吞道:“叔祖父先别急,我看那小女娘生得稚弱,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来的人,何况她还是千秋学宫的弟子。”
千秋学宫在晋国的地位非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