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山指尖摩挲着月白色封面,尚未开口,地魁已经从旁伸出手,将请柬往下压了压。
“今夜不成。”
女童一愣:“魁爷,仙姑请的是这位昆仑高士。”
“我知道。”
地魁指了指城南方向,理直气壮道:“西坊的铸炉刚修好,分层制范也只试了一炉,还有气道、炉温与铜锡配比没有定下来。这个时候把人请走,明日若又炼出一炉废铜,你替我赔?”
女童张了张嘴,哪里赔得起一炉青铜。
地魁见她不答,直接替洞山做了决定:“回去告诉何仙姑,云中兄初到朝歌,舟车劳顿,先在异人馆歇息几日。等铸兵坊的事情忙完,他自然会去摘星楼。”
女童有些为难地看向洞山。
洞山顺势拱手:“还请仙姑宽限几日。”
何仙姑为何偏偏邀请昆仑修士,他心中同样好奇,不过眼下贸然踏入摘星楼,难保不会落进旁人布置好的陷阱。
相比之下,王家铸兵坊坐落在朝歌南城,每日有上千工匠与奴隶来往,消息流通极快,正适合他了解这座城池。
女童只好收起请柬,转身返回摘星楼。
当夜,咒蓝得知消息,没有再次派人催促,只吩咐异人馆暗中留意。地魁既然与云中子谈得投机,正好可以借此看看,这位昆仑炼器士究竟有什么本事。
……
接下来数日,洞山还是被地魁领进了铸兵坊。
原因无他,他想亲身感受一下这个时代的殷商。
冯天尊曾道,要修正天命。
可洞山入城以来,看到的朝歌百姓衣食无忧,城中商旅往来,百工兴盛,街头酒肆与乐坊夜夜不歇。即便比起他所处的时代,这座上古王城也不显得荒蛮,反倒透着一股蓬勃生机。
这天命非得改吗?
扪心自问,殷家的江山让姓姬的坐了,后面再让嬴姓的坐了,又会真的好吗?
殷商、姬周、嬴秦,又或赵宋、朱明,还是那猪清,说到底不过是一家一姓的私计。王座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天下谁坐,苦的还不是百姓。
所以才有一句,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洞山看见这个时代的殷商人过得确实不错,所以他没有多少心思扶持王朝更替。
冯天尊所说的修正天命,也未必就是扶周灭商。
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依旧是调查八大恶魔,查明这些魔神对殷商天地究竟造成了什么影响。至于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他也想借着朝歌的身份慢慢调查。
亲身所见,远比只看一眼便作出评判更好。
有些地方,看似很繁华,体会起来也很繁华,可剥开外面的锦绣,里面仍可能是堆积如山的尸骨。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倘若他发现朝歌也是如此,洞山心里还是有个想法的。
找张之维聊聊。
周家王朝未必可信,张家道国说不定还真能试试。反正龙虎山祖上是五斗米道,那可是造反的专业户,再起道国,也无妨。
当然,此事还得等找到张之维再说。
……
带着这种心思,洞山住进异人馆后,每日天不亮便赶往铸兵坊,直到夜深才回来。
他一边帮地魁改造炉火与范模,一边观察坊中工匠、奴隶与朝歌官吏。
铸兵坊的工匠大多领有粮食与布匹,技艺高深者还能得到独立院落,日子比寻常农人更好。奴隶依旧没有自由,却也很少被随意杀死,每日只要完成定下的工量,便能拿到足够果腹的黍饭。
圣主废除人祭以后,朝歌确实少死了很多人。
可洞山同样发现,铸兵坊中有一部分奴隶被黑气侵蚀,早已感觉不到疼痛与疲惫。官吏将他们视作最耐用的工具,哪座炉子最热,哪处矿洞最容易坍塌,便会将这些人送去哪里。
被铜液烫伤也好,被矿石砸断骨头也罢,只要没有当场断气,伤口很快便会在黑气作用下愈合。
他们活着,却很难说还算不算人。
洞山没有立刻下定论,只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他与地魁的交情增长得极快。
两人没有共同经历什么生死考验,只因为两个真正喜欢炼器的人,一旦遇见能听懂自己的人,便总有说不完的话。
白日,他们蹲在炉前,争一块铜料该吃几分火;入夜,他们把碎裂的旧兵器摆满一地,各自猜测这些兵器当初为何损坏。
地魁嫌洞山下手太细,炼一把凡兵,也要给每一道炁路留下余地。
“不过是一柄给士卒用的铜剑,你又是测材质,又是理炁路,半日才炼出三柄。照你这个速度,等你把十万人的兵器炼完,仗都打完了。”
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