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长相清秀的蓝衫少年坐下,说出的话却极为豪迈,不由引起了洞山的注意。
店家连忙迎出来,满脸赔笑:“魁爷,王家铸兵坊今日刚摔死了一头牛,正让您赶上巧了。只是才送到后院,还得劳您多等一会儿。”
“无妨,挑最肥的地方切。”
地魁丢下一块赤金,转头正要寻酒,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浑身烟火气的工匠快步闯进酒馆,额头满是汗水,衣袍上还沾着大片黑灰。他一眼看到地魁,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便急忙躬身行礼。
“工正,西坊第三炉又出了问题。”
地魁拿酒的动作一顿:“昨日不是已经改了范模?”
“范模没有损坏,可浇出来的铜戈满是麻坑,刃口也有缺肉。方才工师看过,怀疑是铜中锡料不足,已经让人准备再添一成锡,重新开炉。”
地魁眉头微皱,尚未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若再添一成锡,这一炉铜戈纵然能够成形,恐怕落地一摔便断。”
工匠转头看去,只见洞山端着一碗黍米酒,正望向酒馆外的天空。
“哪里来的外乡人,也敢妄议王家铸兵坊的事情?”
洞山没有与他争执,只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
朝歌上空烟云交错,其中三道烟柱最为醒目,应当都来自王家铸兵坊。前面两道赤中带黄,升入高处才渐渐散开,最后一道烟气却是青白之色,云脚贴着屋舍,时聚时散。
“西坊第三炉,在最南面?”
那工匠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前两炉火气直上,烟云聚而不散,说明风道尚且通畅。第三炉云脚断续,色泽青白,炉里的炭不是受了潮,便是鼓风之器出了问题。”
洞山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火候不足,铜液黏滞,入范以后自然走不到刃口。范中湿气又未散尽,受热化气,无路可去,麻坑便是这么来的。”
工匠脸上怒色渐渐消失,下意识看向地魁。
地魁没有急着表态,推开桌案走到门外,抬头观察片刻,又将手掌按在地面。
大地深处的震动沿着他的掌心传来,铸兵坊中鼓风、添炭、拉动风箱的声音,很快在他心中拼成一幅清晰画面。
片刻之后,地魁收回手掌。
“第三炉左边的风道裂了。”
工匠脸色一白。
他只知道炉火不旺,急着赶来禀报,根本没有查过地下风道。若真按工师所言多添一成锡,整炉兵器恐怕都要变成废品。
“还愣着做什么?”
地魁喝道:“立刻让人封炉,修补风道。范模全部重新焙烧,未经烘透,不许再用。”
工匠连声应下,转身便要赶回铸兵坊。
“等等。”
洞山又唤住了他:“你们的范土,可是以术法压实?”
工匠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工正亲自调动地气镇压,范模坚固如石,连续浇铸数次都不会损坏。”
洞山摇了摇头。
“问题也在这里。”
“范土压得太死,固然不易损坏,腔中水汽却无路可走。铜液灌入其中,气流反冲,器面便会留下麻坑。”
地魁听到这里,目光彻底落在洞山身上。
“一面要范模坚固,一面又要范土透气,二者如何兼得?”
“分层。”
洞山放下酒碗,随手蘸了些酒水,在桌面画出范模轮廓。
“贴近器面的范土要细,负责定形,外层范土则可掺入细砂与草木灰,留下疏气的余地。浇铸以前,将范模彻底焙干,再从戈刃尖端开出细小气道,浇口抬高一些,借铜液自身的重量一气灌满。”
“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炼器如同治水,一味封堵,只会把问题锁在里面。”
地魁盯着桌上的简图,蹙眉思索。
他执掌大地,随手便能将泥土压得比金石还要坚固。过去铸造兵器,每逢范模破损,他便继续调动地气加固,最后范模确实不破了,铸出的兵器反而不断出现麻坑。
今日才知道,错处竟在一个“坚”字上。
“若在外层范土中留下气道,铜液冲入时,范面承受不住,岂不是会自行崩塌?”
地魁伸手在桌面一点,土黄色光芒沿着酒水画出的范模游走,将内外两层分开。
“我以地气镇住内层,再从地脉引来火气,提前温养范模,能不能让铜液多走三尺?”
洞山抬眼看他,眼中也多了几分兴趣。
“地火可以用,不能直接接触范背,最好隔上一层炭灰。否则冷热相激,铜液表面先结硬壳,里面仍在流动,炼出来的兵器看似完整,内部却会留下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