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於青萍之末。
在有心人的煽動下,這首民謠一夜之間,如插上了翅膀。
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輿論,徹底反轉。
“什麼麒麟千戶!我看就是個欺世盜名的懦夫!”
“雲州百姓還等著他救命,他倒好,躲在家裡抱美人,簡直無恥之尤!”
“虧我當初還那般崇敬他,將他視作國之干城,我呸!”
“仙朝養著這等廢物,真是瞎了眼!”
從最初的期待,到失望,再到如今的切齒怒罵。
裴雲的聲望在短短兩日之內,從雲端跌落至塵泥。
那曾被無數名門閨秀傾慕的“麒麟子”,轉眼成了人人唾棄的“泥鰍郎”。
這致命的第二刀“殺”,裹挾著滔天民怨。
以一種堂皇浩大之勢,向著那座安靜的聽竹小院,悍然斬下!
第296章 舊袍猶在,初心已塵
數日後,吏部左侍郎錢松年眼見京中輿論沸騰。
自覺時機已到,遂主動請見。
吏部深處,靜室無聲。
錢松年步入其間,只見魏徵言正負手立於窗前。
這位手掌仙朝官吏黜陟大權,位極人臣的吏部尚書,此刻的身影竟有幾分蕭索。
“尚書大人。”
錢松年躬身一揖,聲線中那絲急切與亢奮卻難以掩飾。
“如今京中民怨鼎沸,皆言裴雲欺世盜名,尸位素餐”
“三日之期在即,雲州水患一案,他卻置若罔聞,耽於安樂。”
“此乃欺君罔上,鐵證昭昭!”
錢松年聲調漸高,擲地有聲。
“臣以為,當聯合戶部、工部,於三部議事堂會審裴雲,明正典刑!”
“以儆效尤,以安民心!”
言辭鑿鑿,大義凜然。
然而魏徵言並未如他預想中那般,立即應允。
魏徵言立於窗前,手持一卷泛黃的仙籍名錄看得出神,對錢松年的話置若罔聞
錢松年見狀,心中微有不耐卻不敢表露。
只得垂首靜立,靜待下文。
他只當這位尚書大人,又在神遊太虛。
良久。
魏徵言終於放下手中玉冊。
他並未看向錢松年,目光反而投向了窗外那片被宮城簷角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際。
“松年。”
魏徵言開口,聲調平緩無波。
“老夫記得,你祖籍是徽州?”
錢松年心中一凜,不知尚書大人此問何意,但還是恭聲應道:
“回大人,下官籍貫,確是徽州府青陽縣。”
“青陽……”
魏徵言輕聲複述此名,眸光愈發悠遠,似是望見了四十載前的歲月塵煙。
“四十載前,徽州大旱,赤地千里。”
“有喚作‘血蝗道’的魔宗過境,一日之間,屠戮三城,哀鴻遍野,白骨築京觀。”
魏徵言語聲極輕,卻如重錘,一記記砸在錢松年的心頭。
錢松年臉上的亢奮悄然褪盡,眸底深處閃過一絲刻骨的痛楚與怨毒。
藏於袖中的雙手,已然死死攥緊。
“那一年,朝廷的賑災靈石與鎮魔仙師,被沿途官吏層層剋扣、百般拖延。”
“待仙朝敕令抵達青陽,只見滿城死寂,十室九空。”
魏徵言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回。
如兩道清光,落在錢松年的身上。
“老夫猶記,倖存者中,有一青陽秀才,年方弱冠。”
“他將闔族老幼的骨灰合葬,於墳前三叩九拜,而後毅然棄筆從戎,投身仙朝。”
“他對老夫立誓言道:此生當掃盡天下不公,使官場風氣清明,令青陽之禍,永絕於世。”
魏徵言靜靜地凝視著他,眼神複雜。
似有追憶,似有惋惜,更帶著一絲無聲的拷問。
“松年,那個少年,你可還識得?”
這番話如一道九天驚雷,在錢松年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抬首,迎上魏徵言那雙洞徹人心的眼眸,面色瞬間煞白如紙。
那些被權柄與宦海塵封近百年的故憶,此刻如開了閘的洪流,沖垮了心防。
滿城的血腥與哀嚎,冰冷的族人屍身,以及那跪在墳前發下重誓的自己……
一幕幕,清晰如昨!
曾幾何時,他亦是那般赤铡?
曾幾何時,他最恨的,便是視民如草芥的朝堂蠹蟲。
是從何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