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發現自己依舊站在這片松下的空地。
只是,他像一個不存在的幽靈。
觸不到風,也踩不著地。
天地間,瀰漫著一種化不開的壓抑。
天色是灰濛濛的,像是蒙上了一層陳年的蛛網,連光線都顯得疲憊而無力。
不遠處,那方石桌旁。
一道青衫身影,孤零零地坐著。
是李思遠。
一個更年輕的李思遠。
第141章 簷下非燕,恢腥?
白山鎮的午後,陽光溫吞。
楚浣灼一襲紅衣,牽著老何的女兒“丫丫”。
小丫頭扎著兩個羊角辮,手裡高高舉著一根剛從糖人攤上買來的火鳳。
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咯咯咯……”
丫丫的笑聲,像一串被風吹響的銀鈴,清脆得能洗去人心頭的塵埃。
楚浣灼看著她,眉眼間是少有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柔和。
她伸手,用指尖輕輕拂去小丫頭嘴角沾上的一點糖漬,動作自然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這兩日,她好像真的只是一個來小鎮遊山玩水的尋常俠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跳脫飛揚的皮囊之下,藏著一根怎樣深入骨髓的刺。
每當夜深人靜,父母臨終前面目全非的慘狀,便會如鬼魅般纏上心頭。
那句氣若游絲的遺言——
“浣灼,要……要快樂地活下去……”
與其說是囑託,不如說是一道最沉重的枷鎖。
她不懂。
揹負著血海深仇的人,如何快樂?
所以她用張揚的紅衣包裹自己,用大大咧咧的言語作偽裝,用看似沒心沒肺的笑聲作盾牌。
將那份能將人吞噬的黑暗,死死地鎖在心底最深處。
直到此刻。
陽光落在身上,是暖的。
丫丫的笑聲灌進耳朵,是甜的。
手腕上的紅繩,帶著婦人指尖的溫度,是燙的。
這些最尋常不過的人間煙火,像一道道溫柔的光。
透過她心中那片因仇恨而生的、積鬱了十年的陰雲,強硬地照開了一道縫隙。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碰到了父母遺言裡那個詞的,真實輪廓。
活著,不僅僅是為了復仇。
“仇,不能不報。”
楚浣灼心中默唸,像是在對自己立下新的誓言。
“但……或許,像這樣活著,也不錯。”
一抹真正發自內心的、釋然的笑意,悄然爬上其唇角。
然而,就在這一念升起的瞬間。
轟!
一道沉悶的巨響,打斷了長街的寧靜。
正當楚浣灼心境前所未有通明之際。
一道身影,如一隻被狂風扯斷了線的破敗風箏。
裹挾著漫天血霧,從街角的巷口倒飛而出!
那道身影重重砸在楚浣灼身前的石板路上,震起一片嗆人的塵埃。
是老何!
那個平日裡總是佝僂著背、臉上堆滿討好笑容的捕快。
此刻胸口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深深塌陷下去。
口中鮮血如泉湧,浸透了身下那片被陽光曬得溫熱的青石。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面滿是來不及消化的、極致的驚恐與痛苦。
“爹爹!”
丫丫手中的糖鳳“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一地晶亮的殘渣。
長街的暖意,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抽走。
周遭的喧囂、人語、風聲……
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巷口的陰影裡,一道高大的人影緩緩踱步走出。
一個戴著猙獰惡鬼面具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立在了長街口。
他身上沒有半分殺氣,卻帶來一種更純粹的、能將空氣都凍結成冰的惡意。
如最凜冽的寒潮,瞬間凍結了整條長街。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呆立原地,動彈不得。
面具男沒有理會任何人,甚至沒有看一眼擋在身前的楚浣灼。
那雙藏在面具後的眼睛,平靜落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何身上。
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血無涯,交出‘鑰匙’。”
地上的老何聞言,身軀劇烈地一顫。
拼命地搖頭,因失血而嘶啞的聲音裡滿是哀求。
“大人……認錯了……我……我只是個捕快……我叫何安……”
面具男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