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大人及時趕到,我雲篆宗今日,怕是……”
他沒有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語中的分量,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
李思遠以為裴雲是為大陣一事而來,隨即開口解釋道:
“後山那座大陣,貧道已在著手梳理,想來……今日之內,便可徹底疏通地脈。”
他似乎想將一切都處理得妥帖周全,不給任何人留下話柄。
可裴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他伸出手,將身旁案几上那套早已涼透的茶具,換了一套新的。
自顧自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茶葉罐,捻了些茶葉進去。
又拎起一旁溫著的熱水,沖泡起來。
動作不急不緩,從容得像是在此地待了許多年。
“李宗主……”
裴雲頭也未抬,聲音懶洋洋的。
“你們修仙的是不是都這樣?”
“天大的事兒壓在頭頂,也得先講究個禮數週全,客套半天?”
這句沒頭沒腦的吐槽,讓正維持著儀態的李思遠動作微微一頓。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瞬間被堵了回去。
裴雲將一杯新泡的、冒著熱氣的茶,推到他面前。
“坐下喝口茶吧。”
裴雲抬眼,那雙眸子平靜無波。
“我看你那張臉,白的跟剛從地裡刨出來的似的。”
“再撐下去,我怕你直接躺我面前,到時候我還得給你寫份報告,麻煩。”
李思遠臉上的表情,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微妙。
有錯愕,有茫然。
最後,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苦澀弧度。
他坐下,端起那杯熱茶。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那股暖意,彷彿融化了些許積鬱在胸口的冰。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逡滦l百戶,心中百感交集。
“讓裴百戶見笑了。”李思遠低聲道。
“見笑倒不至於。”
裴雲靠在椅背上,姿態閒散。
“就是覺得你活得挺累。”
李思遠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在其位,制湔,身不由己罷了。”
“身不由己?”
裴雲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我看你不是身不由己,你是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思遠鬢角那幾縷刺眼的華髮。
“你好像覺得,這天要是不讓你扛著,它下一秒就得塌下來。”
這句話,如同一根極細的冰針。
悄無聲息地,刺破了李思遠那層溫潤如玉的外殼。
他沉默了。
大殿之內,只剩下窗外風過竹林的沙沙聲。
良久,一聲極輕的嘆息。
幾乎微不可聞,若有似無地逸散在空氣裡。
“裴百戶……”
李思遠抬起頭。
那雙原本清明的眸子裡,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冬霧。
“有興趣聽個故事嗎?”
裴雲沒有說話,只做了個“請”的手勢。
“有一個人……”
李思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他幼時喪父,少年喪母,磕磕絆絆,好不容易才摸到了修仙的門檻。”
“他邭獠诲e,拜了個和藹可親的師尊。”
“可那師尊,性子太烈,眼裡揉不得沙子。”
“教了他沒幾年,就在一場與魔修的大戰裡,為了護住山下的一城百姓,把自己交代了。”
李思遠的聲音,始終平鋪直敘,沒有半分波瀾。
“那個人啊,你說他有天賦吧,比起那些碌碌無為的,確實強上那麼一些。”
“可要跟真正的天才比,他又差得太遠太遠。”
“就像一團風雪裡的火苗,能亮,但永遠燒不成燎原之勢。”
李思遠目光落在了裴雲身上。
那雙霧濛濛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別樣的情緒。
“他拼了命地修行,不敢有絲毫懈怠。”
“終於,他走到了那道門檻前,那道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神宮之境,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李思遠說到這裡,唇角的苦澀又深了一分。
“可那道門,他就是推不開。”
“一次又一次,他拼盡全力地去撞,撞得道基欲裂。”
“可那門,就像一座亙古不化的雪山,紋絲不動。”
“裴百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