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對嗎?”
裴雲介面,語氣平靜,眼神亦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
他將手中的舊物輕輕放回案几。
“大道萬千,有人求仙,有人求道,亦有人求一個問心無愧,守一份故人承諾。”
裴雲微微一嘆,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欽佩。
“尋常儒修夢寐以求的登天之梯,他卻棄之如敝履,甘願化為凡塵一粒沙。”
“這份決絕與定力,這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執拗,絕非凡人所能擁有。”
李玄平默然。
他出身玄門正宗,自幼修習仙法。
追求的是與天地同壽,萬劫不磨。
李青竹此等“捨身取義”般的儒家行徑,初時確實難以理解。
但細思之下,卻又生出一種莫名的敬意與震撼。
這李青竹雖未踏上仙途。
可其心性之堅韌,風骨之高潔,怕是許多汲汲於長生的修士亦有所不及。
道心與人心,孰輕孰重?
一時間,李玄平竟有些迷茫。
“聖賢之理,不在紙上,而在躬行。”裴雲嘆道。
“李青竹此人,以一生踐行‘信義’二字。”
裴雲看向窗外,彷彿能看到那個孤寂的身影,在十八年的風雨中,默默堅守。
“他以十八年的孤寂,踐行了‘蒼槐風骨’,守護了‘青衿之託’。”
“一諾千金,重於泰山。”
“此人當得起‘君子’二字。”
李玄平聞言,長長吐出一口氣,神色鄭重。
“裴百戶所言極是。”
李玄平自忖若易地而處,未必能有這般決斷與堅守。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往所追求的“大道”,似乎在李青竹這般凡人身上,映照出了另一種同樣璀璨的光輝。
那光輝不關乎法力神通,只關乎本心信義。
裴雲點了點頭,隨即又道:“但我總覺得,李青竹這十八年,除了‘保守秘密’,似乎還在等待著什麼。”
“他留下的線索,指向周玉昇,或許並非僅僅為了轉移視線,混淆視聽那麼簡單。”
一個甘願犧牲一切的人,其最後的佈置,絕不會如此草率。
李青竹在等待誰?又在等待什麼時機?
裴雲和李玄平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浮現一絲疑惑。
只是正當裴雲疑惑之際,張泉匆匆而來。
“頭兒!周玉昇出事了!”
張泉神色不似往日那般幹練,反而帶著幾分古怪。
“怎麼了?”
裴雲抬眸,神色一肅。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前朝蕭氏的餘孽,按捺不住動手了。
張泉卻搖了搖頭,面色怪異。
“周大少爺……他,他被人給打了。”
裴雲眉頭微挑。
“誰幹的?”
張泉乾咳一聲:“是……琅琊學宮的學子。”
琅琊學宮?
裴雲眸中閃過一絲古怪。
第89章 周玉昇舌戰群儒
琅琊學宮。
儒家一脈之泰山北斗,天下文樞之地。
李青竹雖中途離去,然其早年在學宮亦薄有聲名。
其學問風骨,為不少後輩學子所仰慕。
其過世的訊息傳至琅琊。
幾位平日裡便敬仰李青竹學問的青年學子,恰逢學宮少祭酒顏殊,遠赴江南州講學。
便主動請纓,代顏殊前來周府弔唁。
周府靈堂之內,氣氛肅穆。
學子們神情悲慼,依禮祭拜。
周萬財老淚縱橫,對亡故的李青竹,言語間滿是痛惜與不捨。
而本該是一派哀榮景象,直至周玉昇的出現……
周玉昇依舊是一身光鮮亮麗的綢緞,與周遭的縞素格格不入。
他坐在一旁,非但沒有半分悲傷,嘴角反倒噙著一絲笑意。
眼神飄忽,渾似來此逛遊一般。
這般輕浮浪蕩的姿態,瞬間便點燃了那幾位琅琊學子的怒火。
“周玉昇!”
一名性情剛直的學子當即踏前一步,聲色俱厲。
“李先生仙逝,你身為弟子,竟無半分哀慼之色!依舊嬉皮笑臉,成何體統!”
周玉昇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吊兒郎當地拱了拱手。
“這位兄臺教訓的是。”
“不過嘛,人生在世,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李老頭活了這把歲數,也算喜喪了,哭哭啼啼的,反倒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