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气息,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跟着父亲去乡下扫墓时,挖开那座早已坍塌的、无名荒坟时的气味。那是泥土、腐朽的棺木、和某种无法言说的、属于死亡的味道的混合体。
“死竹,是棺木。”
陈老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
“你把它弯成了棺材盖。”
“盖住了它的风,它的雨,它的太阳……也盖住了它的怨。”
“你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永世不得翻身。
这几个字,像一道诅咒,狠狠地砸在袁茂峰的心上。他看着手中那个半圆,那张正在无声嘲笑的“嘴”,突然觉得,那不再是一根竹篾,而是一具被他亲手钉死在棺材里的、冤魂的尸体。而他,就是那个钉棺人。
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负罪感,瞬间攫住了他。这不仅仅是手艺的失败,这是对一个“生命”(尽管是诡异的、竹子的生命)的谋杀。
“不……”
袁茂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单音节。这是他自从被陈老覆手重塑以来,发出的第一个有意义的声音。但这声音,虚弱,沙哑,充满了绝望。
陈老没有理会他的辩驳。他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枯骨般的右手,用指甲尖长的拇指,极其缓慢地、用力地,按在了那个半圆弧度的外侧,也就是袁茂峰刚刚握着的位置。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受压的摩擦声,从竹篾上传来。
袁茂峰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在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强行地、一点点地,从竹篾上“撬”开。不是指甲的剥离,而是整个手掌,连同那些已经“缝合”的神经,都被强行地扯离。那感觉,就像有人正在把他的一块皮肉,连皮带肉地撕下来。
但他没有感到疼痛。因为那股“空洞”的感觉,太强烈了。当他的指尖,与竹篾内部的“空腔”拉开一丝缝隙时,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浓烈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猛地从缝隙里喷涌而出,直冲他的面门。
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袁茂峰的眼前,出现了一幅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清晰的幻象。
他看见,在那个半圆的“空腔”里,不是虚无,也不是黑暗。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形。那个人形,通体蜡黄,手指僵硬如鹰爪,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张微微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嘴。那个人形,正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永恒的痛苦。
那个人形……是他自己吗?
还是说,那是所有被“千丝扣”这门手艺“杀死”的、学徒的缩影?
幻象只持续了一瞬,便随着陈老指甲的继续用力,而砰然破碎。
“啪。”
一声轻微的、类似气泡破裂的声响。
那个完美的半圆,在陈老的大拇指下,终于不堪重负,从弯曲的顶点,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缝隙里,没有流出竹汁,也没有流出之前那种深红色的“血珠”。流出来的,是一股……气体。
一股无色、无味、却带着彻骨寒意的气体。这股气体,一接触到空气,就迅速凝结成无数颗极其微小的、六角形的冰晶。冰晶在黑色火苗的照耀下,闪烁着妖异的、墨绿色的光芒,然后,像一群受到惊吓的萤火虫,四散飞舞,很快就消融在黑暗之中。
“看见了?”
陈老收回了手,看着那道细微的裂缝,看着那些已经消失的冰晶,眼神里,那股厌恶更加浓郁了。
“这就是你编进去的‘东西’。”
“空。”
“冷。”
“怨。”
“还有……怕。”
陈老转过头,那两点黑洞般的瞳孔,终于再次落在了袁茂峰的脸上。这一次,目光里不再有审视,不再有教导,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垃圾般的……鄙夷。
“死竹,无魂。”
“你也……无魂。”
无魂。
这两个字,彻底击碎了袁茂峰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他张着嘴,想要反驳,想要哭泣,想要证明自己还有“魂”。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胸腔里,空空如也。那种曾经驱动他学习、驱动他抗争、甚至驱动他恐惧的“东西”,似乎真的在刚才那个“空腔”被打开的瞬间,被那股阴冷的气体,一起抽走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终于被“解放”的右手。那只手,依旧保持着握持竹篾的姿势,僵硬,蜡黄,毫无生气。而手背上那条蜈蚣似的疤痕,在黑色火苗的照耀下,似乎也变得更加深暗,更加狰狞,像一道刚刚被缝合的、通往地狱的伤口。
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