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茂峰没有异议。这正是袁茂峰之前的想法。袁茂峰缓缓收回右臂的骨篾,那截惨白的尖端无声地缩回漆黑的竹纹之中。然后,袁茂峰重新伸出竹质的手指,指向墙角的竹根堆,又指向陈老的尸体,最后,指向林桐。
袁茂峰的思维之网,传递出一个清晰的意念:合作?
林桐那对黄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微微颔首,算是应允。但她并没有动手帮忙,而是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位置,同时也让出了主导权。她的姿态表明:这是你的工作,你的“作品”,袁茂峰只是旁观,或者说,监督。
袁茂峰不再犹豫。袁茂峰蹲下身,开始真正地“工作”。袁茂峰不再像之前那样粗暴地拖动尸体,而是运用起袁茂峰这具竹化身躯的力量。袁茂峰双手抓住陈老尸体的四肢,像摆弄一根枯竹般,将其轻松地提起,然后,精准地放置在几根最粗壮、形态最扭曲的老竹根交叉形成的天然“凹槽”之中。
接着,袁茂峰伸出手指,指甲早已硬化如竹片,锋利如刀刃。袁茂峰开始“修剪”陈老的尸体。不是切割血肉,而是剥离那些已经无用、正在腐烂的软组织,暴露出底下同样开始“竹化”的骨骼和韧带。袁茂峰的动作精准、高效,带着一种外科医生般的冷静和刽子手般的残忍。皮肤、肌肉、内脏,被一片片剥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骨骼,以及那些如同竹纤维般缠绕其上的、已经半透明的韧带。
整个过程,林桐始终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神专注,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任何赞赏,只是纯粹的观察。偶尔,她的目光会与“竹眼”的幽蓝瞳孔对视一瞬,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当陈老的骨骼框架完全暴露出来后,袁茂峰开始了真正的“编织”。袁茂峰选取那些坚韧的、带有天然弯曲弧度的竹根,如同使用绳索一般,将它们与陈老的骨骼捆绑、穿插、绞合。袁茂峰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骨与竹之间,运用着一种袁茂峰从未学习过、却仿佛与生俱来的“编法”。竹根与骨骼,在一种奇异的力学结构下,逐渐融合,形成一个稳固的、类似鸟巢般的基座。陈老的颅骨,被安置在基座的最顶端,眼窝和口腔黑洞洞地张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控诉,又像是成为了这个“新器物”的一部分装饰。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当袁茂峰最后将一根特别坚韧的竹根,如同缝合线般,贯穿了陈老的脊椎,并将其牢牢固定在基座中央时,一件全新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器物”,诞生了。
它不再是陈老的尸体,而是一件由人骨、老竹根、怨气与“竹魄”共同构成的混合体。它扭曲、狰狞,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残酷的“美感”。它静静地矗立在墙角,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息,却又隐隐与悬停在上方的“竹眼”形成呼应。
袁茂峰站起身,竹质的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袁茂峰看着自己的“作品”,思维之网平静地评估着:稳固,合格。可以作为“竹眼”的新底座。
林桐走上前,绕着这件“新器物”走了一圈。她的黄色竖瞳仔细地审视着每一个细节,从骨与竹结合的节点,到整体结构的稳定性。最后,她停在了那颗被固定在顶端的、陈老的颅骨前,凝视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良久,她转过头,看向袁茂峰。那对黄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清晰的、近乎“认可”的情绪。
“根基……已成。”她说道,声音依旧空灵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命令,多了一丝……平等?“‘眼’……会满意。”
说完,她抬起手,指向悬停在空中的“竹眼”。“竹眼”似乎听懂了她的话,那张酷似陈老的“人脸”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双幽蓝的瞳孔,光芒大盛,一道肉眼可见的、淡紫色的光晕,缓缓垂落,笼罩住了墙角那件崭新的、由陈老尸骨和老竹根编织成的“底座”。
光晕接触到底座的瞬间,底座表面那些人骨和竹根的结合处,泛起了一层妖异的、同色的紫色光芒。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竹息”,从底座上升腾而起,与“竹眼”散发的气息完美交融。
袁茂峰知道,袁茂峰的第一个作品,被接受了。袁茂峰作为“新匠”的地位,初步确立了。
林桐重新看向袁茂峰,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除了认可,还多了一丝……期待?或者说,是催促?
“匠……不止于此。”她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更深层的含义,“‘眼’……要‘看’。要‘听’。要‘触’。……要‘食’。”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袁茂峰的右臂,扫过袁茂峰全身。“你……需要……‘工具’。需要……‘技法’。”
工具?技法?袁茂峰思维之网迅速运转。陈老的工具,大多简陋粗糙,不符合袁茂峰现在的“器身”。技法,那些《守艺录》中记载的、被陈老扭曲和简化的技法,也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