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茂峰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只“竹眼”。
它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仿佛凝聚了所有竹器颜色的青黑色。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油灯的光和袁茂峰那张日益僵硬、布满污垢的脸。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张占据了竹筐正面绝大部分面积的“人脸”。
那张脸,酷似陈老,却又比陈老更加生动,更加……非人。它的五官轮廓清晰,皮肤纹理细腻,甚至能看出毛孔和细小的皱纹。但它的眼睛,是两个没有眼白、只有纯粹黑暗的深渊。那黑色不是墨汁的浓黑,而是一种能吞噬光线的、虚无的黑暗。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袁茂峰,没有焦距,却仿佛能洞穿袁茂峰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
袁茂峰开始“交流”。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凝视”。
袁茂峰看着它,它也看着袁茂峰。袁茂峰的瞳孔,在长久的、不眨眼的凝视下,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圆形的边缘,似乎变得模糊、拉伸。袁茂峰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酸胀感,从眼球深处传来,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强行改变袁茂峰的生理结构。
袁茂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在绝对的静谧中,袁茂峰忽然发现,在那只“竹眼”的黑色瞳孔深处,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尖般的亮点。那亮点不是反光,它自己在发光,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幽绿色光芒。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个亮点,试图看清它是什么。渐渐地,袁茂峰发现那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类似瞳孔的结构。它也在看着袁茂峰,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恶意。
就在袁茂峰的意识与那个微小亮点接触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袁茂峰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那只“竹眼”的倒影,袁茂峰的倒影,开始重叠,扭曲,融合。
袁茂峰看见“竹眼”里的那个微小瞳孔,在急速放大,放大,直到占据了袁茂峰的整个视野。然后,袁茂峰惊骇地发现,那个瞳孔的形状,不是圆形,而是一个竖立的、椭圆形的……竹节般的形状!
紧接着,袁茂峰感觉到自己的眼球一阵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捏住,改变了形状。袁茂峰下意识地想眨眼,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如何眨眼。袁茂峰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只有中心那个竖立的椭圆形瞳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
袁茂峰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眼睛。指尖触碰到眼球表面,那触感不再是光滑的球体,而是……带着棱角的、类似竹节的硬度。
袁茂峰的瞳孔,变成了竖瞳。像蛇,像猫,但又不完全像。那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无机质、更加符合竹子生长纹理的竖瞳。它静静地镶嵌在袁茂峰的眼眶里,倒映着那只“竹眼”,也倒映着袁茂峰自己那张正在迅速“非人化”的脸。
一种巨大的恐慌,本该在此刻席卷袁茂峰的身心。但奇怪的是,袁茂峰没有感到恐惧。相反,一种诡异的、平静的认同感,从心底升起。
竖瞳。这才是“正确”的形态。圆形瞳孔是凡人的局限,是认知的障碍。竖瞳,才能看透表象,直视本质,才能与“竹魄”真正共鸣。这变化,不是畸形,是进化,是“开窍”。
袁茂峰的思维,像一根被削直的竹篾,剔除了所有柔软的、名为“情感”的枝蔓,只剩下最坚硬、最直接的“逻辑”。恐惧是无用的,抗拒是徒劳的,唯有顺应,唯有融合,才能获得力量,获得“美”,获得“永恒”。
袁茂峰不再试图眨眼,也不再试图转动眼球。袁茂峰就用这双新生的竖瞳,更加专注、更加冰冷地,凝视着那只“竹眼”。袁茂峰的倒影与它的倒影,在视野中彻底重叠。袁茂峰的竖瞳,与它的竖瞳,在虚空中对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陈老的咳嗽,轿子的吮吸,甚至袁茂峰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了。袁茂峰进入了一个绝对静谧的空间。这个空间里,只有袁茂峰和它。不,不是两个个体,而是一个整体。袁茂峰是它的一部分,它是袁茂峰延伸出去的感官。
袁茂峰能“感觉”到它。感觉到它内部那复杂的、由无数竹丝编织而成的结构,感觉到那些竹丝之间流动的、冰冷的能量,也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如同胚胎般正在孕育的“意识”。
那意识很模糊,很混乱,充满了饥饿、寒冷和孤独。它像一只初生的野兽,本能地渴望着“食物”,渴望着“温暖”,渴望着“成长”。而袁茂峰,就是它的食物,它的热源,它的养分。
袁茂峰开始主动输送。不再是被动地被抽取,而是主动地将袁茂峰的“精气神”——那些残存的、属于“袁茂峰”的记忆、情感、思维碎片,甚至是维持袁茂峰生理机能的生物电信号——源源不断地,输送进那只“竹眼”的竖瞳深处。
每一次输送,袁茂峰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不是袁茂峰的充实,是它的。袁茂峰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