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指缝黄泉
看向那笔记,看向那些“它在看我”的疯狂字迹,忽然觉得,那不仅仅是前人的疯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个狭小的、被历史遗弃的空间。墙角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更浓重了,砖缝里的“石髓”苔藓,在光线下微微颤动,仿佛有无数微小的嘴,正在无声地咀嚼着什么。风声依旧,但那虎啸般的呼啸里,他清晰地分辨出一种……韵律,一种类似于心跳的、缓慢而沉重的搏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泥土的触感和那股铁锈般的味道。他忽然想起笔记里提到的“骨灯”。用指骨制成的灯……点亮后,能为地脉引路……

    一个荒诞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那清代的学者,是不是也在某个类似的时刻,感受到了指尖泥土的“生长”,然后,他的某根指骨,就成了那盏灯的一部分?

    袁茂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一种被无形之物悄然侵蚀的恐惧。他迅速将笔记和标本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帆布包。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这烽火台不再是什么感悟山河壮阔的所在,而是一个坟墓,一个等待着新的祭品填入的……“壑”。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仓促而显得笨拙,撞到了旁边的墙垛,簌簌落下几片碎屑。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那个缺口,一头扎进外面的风雪中。

    风雪更大了,像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脸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走去,肺部像风箱一样嘶鸣。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烽火台的黑洞口,正如同一只苏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而他的指尖,那被泥土沾染过的指尖,似乎还在隐隐发烫,提醒着他,某种契约,已经在那砖洞的窒息感中,悄然达成了。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那卷油布包裹的笔记,触手冰凉坚硬,却仿佛有千斤重。他知道,从翻开那第一页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在学术殿堂里播种“美”的袁茂峰了。某种沉睡的东西,被他的触摸、被他的气息、被他那知识分子的傲慢与好奇,惊醒了。而他的誓言,他心中那颗要让“美的种子长遍山河”的种子,或许,正是这怪物苏醒后,最渴望吞噬的第一口食粮。

    山风呜咽,卷着雪沫,灌满了他敞开的衣领。袁茂峰缩了缩脖子,却感到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远比这燕山的风雪,更加刺骨,更加漫长。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那点泥土的幻痛,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烙印,刻在了他的命运里。前路隐没在风雪中,而他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那早已为他敞开的、通往黄泉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