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势渐缓,风也变得规矩起来,不再像在烽火台上那样毫无遮拦地扑打。他顺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兽径下行,两侧是光秃秃的荆棘丛,挂着零星的雪片,像死去的昆虫翅膀。视野前方,一道灰黄色的山坳横亘开来,石匣村就蜷缩在那坳底,被四周的荒山像手掌一样拢着。
他在一处背阴的山崖下停住脚步,想稍作歇息,也为了看清脚下的村落。时间是午后,但天色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滤去了大部分光线,使得整个山谷浸泡在一种半明半暗的青灰色调里。他所处的位置较高,村落在侧逆光中呈现出模糊的轮廓:低矮的石屋连绵成片,屋顶的积雪斑驳,像生了癣疮。几株高大的枯树突兀地立着,枝丫向天空伸展,如同挣扎的黑色血管。更远些,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埂的线条在逆光中锐利如刀锋,切割着灰暗的大地。整个村子静得出奇,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炊烟,甚至连风声到这里都变得沉闷,像被厚厚的棉絮过滤过。
他眯起眼睛,抵挡斜射过来的、带着沙尘的凛冽寒风。风里裹挟着细碎的砂砾,打在脸上微微生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目光越过指缝,投向那片静默的屋瓦。一种强烈的疏离感攫住了他。他来自北平,那里有新式学堂的琅琅书声,有电灯明亮的光晕,有关于美学、关于启蒙的热烈讨论。而眼前这个村落,仿佛被时间遗忘,凝固在一种原始的、蒙昧的状态里。他想起临行前同事的调侃:“茂峰啊,你去那穷乡僻壤,莫不是要找女娲补天剩下的石头?”当时他一笑置之,此刻却品出了一丝凉意。他的“美的种子”,在这片似乎连阳光都嫌弃的土地上,真的能发芽吗?
“思想若不能落地,便只是悬空的楼阁……”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被风吹散。这句在课堂上掷地有声的话,此刻听起来却有些空洞。他感到一种不易察觉的傲慢在心底滋生——这些村民,他们懂得什么是美?他们只是在生存,在重复祖先的愚昧。而他,是来唤醒他们的,是来给这片干涸的土地注入“美”的甘泉的。这种优越感暂时压下了指尖的幻痛和烽火台带来的不安,让他挺直了脊背。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那面山崖。
崖壁并非浑然一体,而是布满了蜂窝般的孔洞,大小不一,从拳头到脸盆不等,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不及的高处。洞口大多用碎石和泥巴草草封堵着,只留下不规则的缝隙。风穿过这些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不再是虎啸般的凶猛,而是一种断续的、类似幼儿抽泣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凄恻。
这就是向导老张路上提过的“寄魂窟”。据说,村里夭折的孩童,不入祖坟,不立碑记,而是用谷草裹了,塞进这些崖壁的孔洞里,让魂魄寄存在此,随风飘荡,既不归地府,也不扰阳间。袁茂峰曾将此视为一种独特的丧葬民俗,是民间对死亡的一种诗意化处理,一种试图与自然和解的朴素尝试。但此刻,亲眼所见,那密密麻麻的孔洞,那简陋的封堵,那如泣如诉的风声,却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这哪里是诗意,分明是一种大规模的、被规训了的遗弃。每一个孔洞,都是一个未及展开便被掐灭的生命,都是一份无法安放的恐惧。
他走近几步,仔细观察一个离地较近的洞口。封堵的碎石缝隙里,隐约可见里面塞着些干枯的草茎,颜色暗黄,像腐烂的皮肤。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抠掉一块碎石,看个究竟。指尖触到冰冷的岩石和粗糙的泥巴,那触感让他想起烽火台砖缝里的泥土。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行,不能碰。那笔记里的疯话又在耳边响起:“它在看我……”从这些孔洞里,会不会也有东西在往外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投向整个村落。逆光的角度让村子的细节更加模糊,轮廓线在明暗交界处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阴影里。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怪诞的联想:这整个村落,连同周边的梯田、枯树,乃至这道布满“寄魂窟”的山崖,组合在一起,竟像是一只巨大的、半睁着的眼睛。崖壁是上眼睑,对面的山脊是下眼睑,而村落本身,就是那灰白色的眼球,那些静默的石屋,则是眼球上斑驳的翳障。而他此刻站立的位置,恰好在这只“眼睛”眼白的边缘,一个无关紧要却又无法忽视的角落。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僵。被注视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孔洞,也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窗户,而是来自这片土地本身,来自这宏大的、沉默的“视野”。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不慎跌进了一只远古巨兽的眼窝,它尚未聚焦,但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