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茂峰的心猛地一跳。他此行的目的,正是考察燕山地区的民间艺术与地理风貌的关联,寻找所谓“地脉”传说的美学根源。这笔记,简直是天赐的线索!
他贪婪地阅读起来。笔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的多是风物民情,与他所知的县志大同小异,但夹杂着许多生动的细节:某村社戏的面具形制,某处山神庙的壁画残片,还有对各种不知名草木、矿石的描绘。作者的文字冷静克制,带着学者式的客观。然而,越往后翻,笔调渐渐起了变化。
“……七月十六,宿石匣村外破庙。夜闻地下有哼鸣之声,如病牛之息,问之村叟,瞠目不答,唯以‘地喘气’三字应之。疑为地热或矿脉气流,待考。”
“……八月廿三,于西山坳见众民负陶瓮,埋于地隙,瓮上覆以符纸。询之,乃‘填壑’之仪。问其所填何物,皆讳莫如深。归而思之,此俗或与古之‘瘗埋’祭地有关,然其情其景,诡谲非常,令人脊背生寒。”
“填壑”……袁茂峰手指一顿。这个词在大纲里见过,一种扭曲的、将人的精神物化的信仰。他加快了阅读速度。
“……九月朔,再探寄魂窟。崖壁孔洞,风过如泣。以烛照之,孔底似有细小物事,非石非骨,不敢深究。忽觉颈后有风,急回顾,空无一物。然心头悸动,久久难平。似有目灼灼,自暗处窥我。”
“……地脉之气,非阴阳五行之常理可释。其性或灵,或戾,需借人力精魄以养之,方能保一方水土安宁。此说初闻如痴人说梦,然观此地种种异象,百姓笃信不疑,其中必有缘由。余竭力探究,渐觉自身亦被卷入此无形之网……”
笔记的笔迹开始变得凌乱,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句被反复描摹,力透纸背,显出书写者内心的焦躁。袁茂峰能清晰地感知到,隔着近百年的时光,那位无名前驱者的恐惧与困惑,正透过这些字迹,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绕住他的神经。
他翻到了接近末尾的几页。这里的记载变得更加光怪陆离,文字间充满了癫狂的气息。
“……它在看我……时时刻刻……从墙缝,从水缸倒影,从牲畜的眼里……我知道它在看我!它要我从那盏灯里看见东西……骨头做的灯……”
“……‘填壑’非填土石,乃填精气神也!山河有饥馑,需人之魂魄为食,方能平息其怒。荒谬!何其荒谬!然……然余近日对镜,竟见瞳中映有双影,其一非我……”
最后几页,几乎完全是重复的涂鸦和同一句话的疯狂抄写,字迹扭曲如蚯蚓爬行,力道之大,几乎划破纸背:
“它在看我!它在看我!它在看我!!!”
“……”
袁茂峰猛地合上笔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手电筒的光柱微微颤抖,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巨大而扭曲。烽火台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声似乎也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那笔记里的恐慌,像瘟疫一样传染了他。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洞口,仿佛真有一双眼睛藏在风雪的漩涡之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性回归:这无非是一个清末民初的学者,由于长期在闭塞、迷信的环境中考察,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幻觉和疯癫。这些记载,是宝贵的民俗学资料,但也仅此而已。不能因为几页疯话,就否定了实地考察的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笔记,试图从那些癫狂的字迹中寻找一丝有价值的线索。目光扫过夹在最后一页的一件东西——那是一片干枯的植物标本,形状奇特,叶片呈锯齿状,主脉异常粗壮,颜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像骨头打磨成的薄片。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捏起它。
触感冰凉、光滑,却又带着植物干燥后的脆硬。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将标本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浓烈的土腥味直冲脑门,比之前洞口的味道强烈十倍。更诡异的是,当他放下标本,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时,发现指尖肚上,沾染了一抹同样的灰白粉末,而在指甲缝里,则嵌进了一点深色的、湿润的泥土——那是撬砖时留下的。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手指放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啃咬指甲,试图清理那污秽。舌尖触碰到指尖的瞬间,那股土腥味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咸涩,在他口腔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幻觉产生了。
他并没有立刻吐出手指。相反,他怔住了。视线牢牢地锁在自己指甲缝里那点黑色的泥土上。在昏黄的手电光下,那泥土……似乎动了一下。不是视觉误差,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缓慢的隆起,仿佛那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活的、正在呼吸的皮肤,正要从指甲的边缘蔓延出来,覆盖他的指尖,他的手背,直至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猛地甩开手,用力在裤腿上擦拭,直到指尖发红,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那“生长”的错觉才如潮水般退去。但一种更深的不安攫住了他。他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