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哑戏
卷曲,那股油润的光泽更加明显了,像是一层薄薄的油脂正在皮子表面渗出、凝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烤焦皮革的气味。

    接着,聋四爷做了一件让袁茂峰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从破箱子里又拿出几个影人,将它们组装起来。一个没有头的武将身段,一个面目模糊的旦角头茬,还有一个张牙舞爪的鬼怪。他没有搭设正规的影幕,而是直接将皮影贴在了庙里那面相对平整的墙壁上。墙壁斑驳,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还有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涂鸦。

    他一手举着油灯,另一只手用签子操控着那些皮影。

    戏开始了。

    这是一场无声的戏。没有锣鼓,没有唱腔,甚至没有一丝背景音乐。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以及皮影在墙壁上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但这无声,反而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恐怖。

    墙壁上,影子的戏正在上演。那是一个袁茂峰从未见过的剧目。没有具体的故事,只有一系列破碎的、充满隐喻的画面。

    首先是那个旦角。她在墙壁上缓缓移动,姿态极其优美,但那优美的动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诡异。她的头茬和身段似乎没有完全对上,在移动时,头部会有微小的错位,仿佛随时会掉下来。她没有眼睛,但那两个空洞的眼窝却始终“盯”着袁茂峰的方向,无论她怎么移动,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接着,那个无头的武将冲了上来。他挥舞着兵器,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暴力的美感。但他没有头,那脖颈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噬过。他在旦角面前挥舞了一阵,然后猛地将那颗旦角的头茬撞飞。

    头茬在墙壁上弹了一下,滚落到角落里,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袁茂峰。

    最后,那个鬼怪影人出现了。它张牙舞爪,身躯庞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它扑向无头武将,将其吞噬。然后,它转向了角落里的旦角头颅,张开没有下颌的大嘴,一口将其吞下。

    整个过程极其缓慢,每一个动作都被拉长,像是在水下演出。影子的边缘因为火光的摇曳而模糊不清,仿佛那些影子不是皮影投的,而是由烟雾构成的,随时会散去。但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却极强。尤其是当鬼怪吞下旦角头颅的那一瞬间,袁茂峰清晰地看到,鬼怪影人的肚皮上,那层驴皮的纹理似乎波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戏演完了。

    聋四爷停下了动作。墙壁上的影子静止了,凝固成一幅荒诞而恐怖的画面。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冒出一缕黑烟。

    袁茂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不是被吓的,而是被一种巨大的、荒谬的熟悉感击中了。

    那个旦角的手势……

    在戏刚开始的时候,那个旦角影人曾有过一个定格的动作。她的一只手抬起,手掌摊开,五指微曲,做出一个拈花的姿态。那个手势……那个手势他太熟悉了!

    那是丰子恺漫画里的手势!

    在他临摹过的无数张丰子恺的画里,那些简笔画的小人,无论是读书、赏月,还是抱孩子、喂鸡,手部的姿态都极其简约而传神。而这个皮影旦角的手势,简直就是从画里照搬过去的!那种韵味,那种神髓,绝不可能出于巧合!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他脑海里炸开:难道,那些充满“美”的漫画,那些被用来“净化心灵”的艺术,其源头……竟然是这种用来镇压邪祟的、没有眼睛的皮影?

    美育,宗教,皮影,剪纸……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东西,在这一刻,通过那个诡异的手势,被串联在了一起。它们像是一条锁链的各个环节,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而黑暗的体系。

    就在这时,聋四爷突然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袁茂峰。这一次,那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完全的空洞,而是多了一点……嘲讽?或者是一种怜悯?

    他抬起那只一直空闲的左手,用指关节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身旁的一块破木板。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破庙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袁茂峰的心上。这节奏……这节奏和他在火车隧道里听到的“唱影”的锣鼓点,一模一样!

    聋四爷一边敲击,一边张开了嘴。他的嘴张得很大,几乎要撕裂嘴角,露出里面残缺的黄牙和黑紫色的牙龈。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呐喊,没有嘶吼,甚至没有气流涌出的声音。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个无形的塞子,将所有声音都堵在了体内。

    他在“唱”。无声地唱着。

    那口型在变化,扭曲,像是在吐出某种古老的、沉重的音节。配合着手指敲击木板的节奏,构成了一场完整的、却完全听不见的哑戏。

    袁茂峰看着那张无声开合的嘴,看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聋四爷不是天生聋哑。他是被“封”住了。封住了耳朵,所以听不见那“唱影”的声音;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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