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哑戏
在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黑乎乎的土台子,上面胡乱堆着一些破布和干草。

    在土台子的右侧,也就是光线相对充足的地方,坐着一个老人。

    那就是聋四爷。

    袁茂峰只在小时候远远见过他几次。传说他天生聋哑,性情孤僻,一辈子没娶妻,就住在这破庙里,靠给村里红白喜事雕刻点纸活、或者帮人修补点皮影戏具混口饭吃。此刻,聋四爷背对着光,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堆破布裹着的枯骨。他穿着一件不知什么年代的、油黑发亮的棉袍,袍子大得不合身,空荡荡地罩在身上。头发花白,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部分皮肤干瘪蜡黄,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一张揉皱后又摊开的旧羊皮纸。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袁茂峰走近了几步,借着光看清了。那是一箱皮影。

    不是那种彩绘的、精致的皮影,而是一些半成品,或者是破损后正在修复的影人。它们散乱地摊在聋四爷面前的破席子上,有头茬,有身段,有桌椅道具。这些皮影大多是用驴皮或牛皮做的,经过长久的使用,皮子变得透明、油润,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但袁茂峰一眼就看出,这些影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眼睛,全都没有瞳仁。

    无论是威风凛凛的武将,还是袅袅娜娜的旦角,抑或是面目狰狞的鬼怪,所有的眼窝都是空的。那不是画师忘了画,而是故意留白。那些眼窝是两个深陷的黑洞,在皮影的平面上,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感。仿佛这些影人不是没有眼睛,而是它们的眼睛被挖掉了,或者……它们根本不需要眼睛来看这个世界。

    聋四爷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但他没有抬头,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捏着一只影人的姿势。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只有那花白的头发,在从屋顶漏下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袁茂峰张了张嘴,想打招呼。但他随即想起,对方是个聋子。而且,在这死寂的环境里,他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冻住了,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艰难。他只能静静地站着,看着聋四爷。

    良久,聋四爷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了光线下。袁茂峰倒吸一口凉气,强行压下喉咙里那声惊呼。

    那张脸已经不能用“苍老”来形容了。它更像是一块风化了千百年的岩石,布满了沟壑纵横的裂纹。眉毛几乎掉光了,露出青灰色的眉骨。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眼白浑浊泛黄,布满了血丝,而那对瞳仁,却小得可怜,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毫无神采,像两颗死去的煤核。最可怕的是他的嘴巴,嘴角向下耷拉着,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牙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但那张嘴始终是闭着的,唇线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仿佛那里被缝合了一般。

    聋四爷的目光落在袁茂峰脸上。那目光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看了袁茂峰很久,久到袁茂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那目光冻结了。然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似乎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肌肉的轻微抽搐,像是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皮影。

    袁茂峰这才注意到,聋四爷手里拿着的是一只影人的手。那是一只旦角的手,纤细、修长,用极细的刀工刻画出五根手指,姿态优美,仿佛正在拈花。但聋四爷并没有在修复它,而是在用一根细长的钢针,一遍又一遍地穿刺那只手的掌心。

    “嗤……嗤……”

    钢针穿透驴皮,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每穿刺一次,聋四爷的手腕就抖动一下,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那块驴皮上已经被扎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呈现出一种蜂窝状的纹理。但这些小孔并没有流血——皮影怎么会流血呢?可是,袁茂峰却清晰地看到,在针尖拔出的瞬间,那些小孔的边缘,会渗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油润的光泽。那不是血,更像是……汗液。

    影人在出汗。

    这个念头让袁茂峰浑身汗毛倒竖。在这阴冷潮湿的破庙里,连他都觉得寒气逼人,这些早已死去的皮影,怎么会出汗?

    聋四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停下了穿刺的动作。他放下钢针,从身旁的破箱子里摸索出一件东西。那是一盏小油灯,灯座是泥捏的,灯碗是铁皮做的,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灯油,灯芯是一截搓紧的棉线。他用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灯芯。

    “噗。”

    一团黄豆大小的火苗跳动起来,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芒。这光芒极其微弱,却瞬间改变了庙里的氛围。那些飞舞的尘埃在火光中变得更加活跃,而那些散乱的皮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仿佛活了过来。

    聋四爷将那只被扎得千疮百孔的影人手掌放在油灯旁烘烤。火苗的热度让皮影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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