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还书的过程异常漫长。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妇女,动作慢条斯理。她接过书,翻开扉页查看编号,又核对借书证。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拖延时间。袁茂峰站在台前,感觉每一秒都被拉长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封信封的存在,它不再吸热,反而开始发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肉生疼。
终于,管理员盖好了章,将借书证递还给他。袁茂峰一把抓过证件,几乎是抢一般夺门而出。
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木门,外面的风雪再次席卷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那座西大门,也没有去欣赏所谓的“京华雪景”。他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急匆匆地朝着宿舍区走去。
脚下的积雪因为被反复踩踏,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走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这声音在空旷的雪夜里被放大,听起来像是踩碎了一堆干燥的骨头。
路过未名湖时,他没有停下脚步。但湖面传来的声音却让他无法忽视。冰层很厚,但在风的压力下,冰面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冰层断裂又愈合的声响,如同大地深处的叹息。在这巨响的间隙,他似乎听见湖底传来了歌声。不是那种悠扬的乐曲,而是一种单调的、重复的调子,像是老妪在哼唱摇篮曲,又像是巫师在念诵咒语。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棉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围巾散开了,灌进了雪花,冰凉的雪粒钻进他的脖颈,激得他一连打了几个寒颤。
好不容易冲进宿舍楼,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和烟草味的暖空气扑面而来。这种庸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和安全。
宿舍是四人间,但今晚其他三个人都回家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房间里很暗,只有楼道里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斑。
袁茂峰没有开灯。他不想让光亮惊扰了什么。他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床铺前——那是靠窗的下铺。他脱掉大衣,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重重地坐在床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在“哗啦啦”地响。这声音在白天听起来是温暖的象征,但在此时此刻,却像是一条潜伏在墙壁里的毒蛇,正在吞吐信子。
他缓缓抬起手,解开棉袄的纽扣,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掏了出来。
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那种诡异的触感依然存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拿出来烧掉,或者干脆扔出窗外。
但好奇心,或者说是一种被诅咒般的吸引力,让他再次打开了信封。
剪纸滑了出来,落在床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再次审视这个“黑眼娃”。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他发现,剪纸娃娃胸口那团墨迹,并不是均匀的黑色。在墨团的边缘,有一些细微的凸起和纹理。他凑近了,几乎将眼睛贴在床单上。
那不是墨迹的沉淀。那是一只昆虫。
一只被压扁了的、用墨汁描绘的蜘蛛。
它的八条腿张牙舞爪地伸展开,身体圆滚滚的,正好占据了娃娃的心脏位置。由于是用墨画的,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一团墨渍。但这只蜘蛛的形态极为逼真,每一根腿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甚至连腹部上的花纹都隐约可辨。
袁茂峰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在民俗传说里,蜘蛛被称为“喜子”、“壁钱”,有时是吉兆,但在某些丧葬习俗中,蜘蛛也是织网坟墓的象征。更重要的是,在北方的一些巫术中,蜘蛛被视为“地户”的守门人,专门负责拦截那些试图从地下爬出来的东西。
这个剪纸娃娃,胸口趴着一只蜘蛛,眼睛是两个黑洞,身上长满荆棘……这哪里是什么“填仓”的镇物,这分明是一个看守地狱之门的狱卒!
他猛地想把剪纸甩掉,但手指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松不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剪纸娃娃那两个漆黑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是光影的晃动。但他眨了眨眼,死死盯着那两个黑洞。没错,里面有东西。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点,像是两个微小的萤火虫,在深邃的洞穴里闪烁。
那光点并不稳定,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
紧接着,那光点开始移动。不是左右移动,而是沿着眼窝的边缘,顺时针旋转。
一圈,两圈……
随着光点的转动,袁茂峰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耳边那种“笃、笃、笃”的敲击声变得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