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这是一个镇物。一个用来镇压邪祟、封堵地缝的巫术道具。
为什么它会夹在一本关于“美育”的著作里?
袁茂峰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张剪纸的出现,彻底颠覆了他刚才建立起来的逻辑。蔡元培先生提倡“以美育代宗教”,是要用高雅的艺术审美来驱散愚昧的迷信。可这本书的前任主人,却在这神圣的论述中间,藏了一张代表最原始巫术的剪纸。
这是一种讽刺吗?还是一种警告?
他翻转剪纸,背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些陈年的污渍,像是汗渍,又像是油渍。他将剪纸凑近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熏味,夹杂着一种类似艾草焚烧后的苦味。这味道很冲,闻多了让人头晕。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剪纸右下角的一个微小标记上。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印章痕迹,由于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半个“丰”字。
丰?
袁茂峰的脑子“嗡”了一声。丰子恺?
不可能。丰子恺先生是大师,是居士,怎么会将这种充满巫蛊之气的东西夹在自己的书里?更何况,这本书是蔡元培的论著,并非丰子恺的随笔。
除非……这是前人流传下来的。难道丰子恺先生也曾研读过这本书,并且留下了这张剪纸?
他猛然想起,刚才在翻阅时,似乎瞥见了目录里引用丰子恺的一句话。他慌乱地重新翻开书,跳过那句让他心神不宁的“以美育代宗教”,向后翻了几页。
果然,在第121页,有一段关于艺术功用的论述,旁边用铅笔批注了一句引文:“艺术是美的升华,是净化心灵的甘露。——丰子恺”
而在这一行的空白处,画着一个极简的简笔画。那是一个小人,只有寥寥几笔,却神韵十足。那是丰子恺标志性的风格:大脑袋,细身体,神态安详,透着一种天真与慈悲。这个小人正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袁茂峰的目光在书页上的小人和掌心的剪纸之间来回游移。
一边是天真烂漫、净化心灵的圣徒;一边是面目狰狞、堵塞地府的巫偶。
这两者怎么能联系在一起?
一种强烈的割裂感袭击了他。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仿佛有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争吵。一个声音说:这只是巧合,是某个无知的后人随手夹进去的,不必大惊小怪。另一个声音却冷冷地反驳:不,这不是巧合。这是某种暗示。美育与宗教,艺术与巫术,也许本就是一体两面。
他盯着那个简笔画小人。画中小人的脸也是圆的,和剪纸娃娃一样。虽然一个有着慈眉善目,一个只有漆黑眼洞,但那种圆形的构图,那种朴拙的线条,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相似性。
如果把这个简笔画小人的眼睛涂黑,把嘴巴抹去,再把手臂拉长……
袁茂峰不敢想下去。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剪纸锋利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必须将这张剪纸处理掉。这是迷信的糟粕,是对蔡元培先生理念的亵渎,也是对他自己“美育”信念的玷污。
他环顾四周。阅览室里依旧安静,那个打盹的学生已经醒了,正在收拾书包准备离开。老教授们还在埋头苦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的一切。
袁茂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试图将剪纸夹进去。但笔记本的纸张太新,夹进去后会明显鼓起一块。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家里寄钱给他时用的,背面还写着母亲的字迹,娟秀而工整。
他小心地将剪纸对折,塞进信封的夹层里。动作要快,但不能太粗暴,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一个活物。
就在剪纸被塞进信封的一刹那,他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老鼠的叫声,又像是纸张撕裂的声音。但他确信,那是来自信封内部。仿佛那张剪纸在被折叠时,发出了抗议。
他浑身一僵,差点把信封扔出去。但他忍住了,强行镇定下来,将信封塞进大衣内袋,贴近胸口。那里很暖和,心跳的震动一下下传导过去。他希望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去“暖化”这个冰冷的不祥之物。
然而,事与愿违。
刚一贴身放好,他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带有侵蚀性的寒意,仿佛那张剪纸是一块干冰,正在贪婪地吸收他身体的热量。与此同时,耳边似乎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呓语。那不是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类似风吹破窗纸的“呼呼”声,夹杂着某种乐器单调的敲击声——“笃、笃、笃”,像是木鱼,又像是更夫的梆子。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个学生不满地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