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万一那孩子察觉了……”
“察觉了又如何?”赵癞子不屑地冷哼,“他爷爷袁仁五是个废物,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至于袁茂峰,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再说了,他身上背着‘天眼’,那就是背着一座山,他跑得了吗?”
赵癞子放下剥皮刀,拿起那张人皮皮影,对着光看了看。光线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肉,将上面的血管纹理映射得一清二楚。那些纹理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幅诡异的地图,而中心,就是额头那块被“点睛露”浸透的区域。
“你们看,”赵癞子指着那块区域,“这‘眼’已经开始‘呼吸’了。”
袁茂峰眯起眼睛,透过窗棂的缝隙,他惊恐地看到,哑童皮影额头上的那块皮肤,真的在微微起伏,就像是在……呼吸。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哑童没有死。或者说,他的魂魄被封印在了这张人皮里,正在被迫“呼吸”。
赵癞子将皮影挂在神龛的一侧,然后点燃了三根黑色的蜡烛。蜡烛燃烧时没有烟,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烛光摇曳,将皮影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扭曲、拉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怪物。
“今晚子时,”赵癞子对着皮影鞠躬,“请老爷开眼,享用祭品。”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其他几个老人挥了挥手:“都回去吧。今晚子时,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袁仁五,让他看好他孙子。要是坏了祭典,大家都得完蛋。”
老人们纷纷点头,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祠堂。
袁伯走在最后,他经过窗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袁茂峰屏住呼吸,死死贴在墙壁上。他能感觉到袁伯的目光在他藏身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和悲哀。
然后,袁伯也走了。
祠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那张挂在神龛边的皮影,在黑色烛光的映照下,微微晃动。那张没有生命的脸,那双被缝上的眼睛,那颗会“呼吸”的第三只眼,构成了一幅比任何噩梦都要恐怖的画面。
袁茂峰从墙边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美育”,所谓的“礼乐教化”,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这不是艺术,这是屠宰。这不是祭祀,这是吞噬。
他们用活人的皮做皮影,用活人的魂做唱腔,用活人的恐惧做养料,去喂养那个所谓的“祖师爷”。
而自己,就是下一个。
袁茂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将来也会被剥去皮肉,做成皮影吗?锁骨下的那块胎记,就是被挖出来,镶嵌在皮影额头的“第三只眼”吗?
不。
绝不。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厉从心底升起,压过了恐惧。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反抗。哪怕是以卵击石,也要撞出个窟窿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祠堂里的皮影。那张皮影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又像是在期待他的到来。
袁茂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直接去了爷爷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袁茂峰推门而入,袁仁五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脸色憔悴,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听到动静,袁仁五抬起头,看到是袁茂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愧疚。
“茂峰?你怎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爷爷,”袁茂峰打断了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要看书。关于‘换面’,关于‘开山’,关于所有的祭祀。”
袁仁五愣住了,手中的书“啪”地掉在桌上。他看着孙子,看着那双不再有孩童天真、只剩下坚毅和决绝的眼睛,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都知道了?”他问,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我知道得够多了。”袁茂峰走到书桌前,直视着爷爷的眼睛,“我知道哑童变成了皮影。我知道今晚子时要‘开光’。我知道,我是下一个。”
袁仁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谎言,在孙子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茂峰,”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爷爷……爷爷是想保护你。”
“用谎言保护我?”袁茂峰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苍凉,“爷爷,你看看窗外。看看这个村子。这哪里是保护?这是把我当成牲口一样养着,等着被宰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