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人,始终游离在这份热闹之外。
影无踪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身影几乎与老树的阴影融为一体。她看着雷惊鸿在天上引雷,看着铁无双在地上搬山,看着文墨轩在纸上造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向更强。
她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院中的一幕幕,最后定格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手上。
片刻后,她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向后山更深处,那里有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密林,阴影是那里的主人。
她在一棵最为粗壮的古树下盘膝坐下,身形缓缓下沉,像是要被脚下的黑暗吞噬。
第六重,因果抹除。
不是简单的隐匿身形,也不是单纯的收敛气息。而是要在这一方天地间,将自身存在的“因”,短暂地斩断。让所有的“果”,都无从寻起。
她闭上眼。
世界在她面前呈现出另一番模样。不再是山石草木,而是无数条纤细、坚韧、闪烁着微光的丝线。它们纵横交错,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连接着万事万物。
这就是因果。
她的任务,就是从这张网上,把自己摘出去。
……
院子里,苏小小洗完了最后一把青菜,正准备起身,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一种奇怪的空落感。
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雷惊鸿还在跟天上的乌云较劲,铁无双在拿项羽虚影当陪练,洛璃在摆弄她的阵盘,璇玑在给药草浇水,文墨轩……文墨轩还在写。
一切如常。
可就是不对劲。
“小影子?”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小影子?别闹了,出来。”
院子里依旧只有风声和雷惊鸿偶尔的叫骂声。
苏小小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屋里,屋外,甚至连柴房的草堆都翻了。
没有。
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的身影,不见了。连同那份若有若无,却始终存在的被注视感,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和以前的捉迷藏不一样。以前她好歹能感觉到影无踪就在附近,只是找不到。现在,是彻彻底底地感觉不到了,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苏小小心里有点发毛。
就在她准备扯着嗓子把所有人都叫过来一起找人的时候,她脚下的影子,忽然蠕动了一下。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她的影子里“长”了出来,稳稳地站在她身后。
“我在这儿。”
清冷的声音贴着耳后响起,苏小小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猛地跳开一丈远。
“你你你……你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影无踪歪了歪头,暗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因果抹除。你感知不到我。”
苏小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因果抹除?这是什么见鬼的功法?她扶着额头,感觉脑子有点乱。
“那你下次……下次别对着我用行不行?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影无踪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能。”
苏小小:“……”
行吧,当我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后山小院里的人都体会到了苏小小的痛苦。
影无踪的存在,变成了一种薛定谔式的状态。
你觉得她不在,她可能就在你的影子里喝茶。你觉得她在,可你把整个后山翻过来也找不到她的一根头发丝。
她抹除自身因果的时间,从最初的一息,慢慢延长到十息,再到一炷香。
在这段时间里,她就是绝对的“无”。任何推演,任何锁定,甚至连洛璃那能洞察万物的阵法,都无法捕捉到她的痕迹。
这一日,断砚秋练完枪,走到院中。
他看着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长枪一顿,沉声道:“对我试试。”
影无踪抬眼看他,没有废话,点了点头。
下一瞬,她的身形便从断砚秋的视野中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蒸发”。连带着那一片阴影,都仿佛变得普通了起来。
断砚秋闭上了眼睛。
身为轮回灵体,他对生灵的气息、存在的轨迹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哪怕是一只蚂蚁爬过,他都能感知到那微弱的生命脉络。
但现在,他的感知世界里,一片空白。
影无踪这个人,就像是从未出生过一样,所有与她相关的线索,都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