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张快要散架的摇椅发出了熟悉的嘎吱声。
林闲已经躺在那儿了。他身上那件青色布衣被晨露浸得颜色深了几分，领口有些歪斜，显然是昨晚回来后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睡死过去了。值得注意的是，这位能一剑定乾坤的强者，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歪着脑袋，一缕黑发垂在眼帘上，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璇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在天阙城的时候，她觉得林闲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偶尔泛起的波纹都能让中州震颤；可回到青阳宗这片巴掌大的后山，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块生了苔藓的顽石，透着股子让人无计可施的慵懒。
她披上一件月白色的外衣，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朝那间冒着淡淡烟气的厨房走去。
厨房里的动静可不小。苏小小正扎着马步，两只小手在硕大的木盆里翻飞，白花花的面粉飞得满屋子都是。这丫头揉面的劲头不像是在准备早饭，倒像是在跟杀父仇人搏命，每一拳下去，面团都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圣女姐姐？”苏小小抬头，鼻尖上还粘着一坨白面，看起来有些滑稽，“你怎么起这么早？后山没这么多规矩，师尊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身的。”
“我想帮忙。”璇玑挽起袖子，露出那一截如羊脂玉般的皓腕。
苏小小愣住了，目光在她那双从未沾过泥土的纤纤玉手上停留了起码三个呼吸。有趣的是，苏小小的眼神里并没有嘲讽，反而带了几分“你确定你行吗”的担忧。
“那……要不您帮忙烧火？”苏小小指了指灶台下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火石在旁边，别把衣服弄脏了。”
璇玑点了点头，在那张矮凳上坐了下来。作为太虚圣地的圣女，她掌控过无数玄妙的法阵，甚至能引动九天之上的星辰之力，但面对这一堆干枯的柴火，她竟然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没用火石。指尖轻轻一捻，一缕精纯至极的灵火顺着指缝窜出，精准地落在了柴堆中心。
“轰——！”
灶膛里的火苗像是吃了什么大补药，瞬间膨胀开来，火舌甚至顺着灶口舔了出来，把苏小小正准备下锅的油震得滋滋乱响。
“火小一点！小一点！”苏小小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大铁锅往旁边挪，“圣女姐姐，这是做饭，不是炼丹！你这火候，锅底都能给你烧穿了。”
璇玑脸色微红，有些局促地收拢灵力。她发现控制这种凡火比控制圣地禁咒还要麻烦，那种细微的火候变化，需要极强的耐心。她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白玉般的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时满是认真。
折腾了半个时辰，灶膛里的火总算温顺了下来。
“让我试试煎蛋吧。”璇玑看着苏小小利落地翻动着铲子，忍不住开口。
苏小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锅铲递了过去。在她看来，这位圣女姐姐大概是想体验一下人间疾苦。
璇玑学着苏小小的样子，往锅里打了两个蛋。蛋壳碎裂的声音很清脆，蛋白落入热油中，瞬间激起一阵密集的声浪。她紧张地盯着那两个蛋，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苏小小刚才的动作。
值得注意的是，璇玑在这一刻竟然动用了神识。她试图通过神识去感知蛋液受热后的微观变化，却忘了最基本的动作——翻面。
一股焦糊味开始在厨房里蔓延。
“……糊了。”璇玑看着那两个已经变得黑漆漆、蜷缩在一起的东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沮丧。
她把那盘惨不忍睹的煎蛋铲出来，放在一旁的青瓷盘子里，正打算倒进泔水桶。
门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林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他那头乱糟糟的短发还没打理，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陈腐气。
“师尊？”苏小小有些惊讶，“你怎么起来了？这还没到晌午呢。”
林闲没搭理徒弟，目光越过苏小小的肩膀，停在了璇玑手里那盘焦黑的煎蛋上。
璇玑下意识想把盘子藏到身后。她是太虚圣女，是无数修士心中的神女，此刻却因为一盘煎蛋而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窘迫。
“我做的。”她没躲，坦然地端着盘子，“火候没控制好，糊了。我这就倒掉重新做。”
林闲没说话，直接走进厨房，从她手中拿过了那个盘子。在苏小小和璇玑震惊的目光中，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一屁股坐下。
他拿起竹筷，夹起那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焦黑煎蛋，放进嘴里。
“嚼，嚼，咽。”
动作机械且自然，仿佛他吃的不是什么黑暗料理，而是李清风珍藏多年的灵丹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