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盘膝而坐，那杆乌黑的“破阵”重枪横陈于膝前，枪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
父亲断鸿影的话，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的枪法……很强。”
“以你现在的金丹，根本不足以支撑它真正的威力。”
“若是你的修为足够，为父恐怕已经输了。”
输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与父亲对战的每一幕，都在眼前飞速回放。从最初的游刃有余，到最后的全力爆发，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真正的强者之间，那道名为“境界”的鸿沟。
丹田内，最后一丝灵力被压榨干净后传来的空虚感，经脉中因过度发力而产生的阵阵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还不够强！
这种感觉，比任何一次战败都来得更加强烈，更加难以忍受。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纯粹的眸子里，再无半分平日的憨直，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对力量的渴望，对突破的期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的迟疑与顾虑。
等？
等一个水到渠成的时机？
不！
他的道，是于生死轮回中寻觅真我，于红尘万丈中磨砺枪锋！他的枪，从不是温吞的养生之道，而是霸道的破阵之法！
断砚秋没有丝毫犹豫，腰背一挺，双膝一盘，五心朝天。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没有对未知的恐惧，只有对力量最赤裸的渴望。
他心念一动，按照《往生七劫》那玄奥晦涩的法门，主动牵引着自己的心神，向着那片禁忌的识海深处，沉了下去。
他要主动引动第一劫——凡尘迷梦劫！
嗡！
就在他心神沉入识海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更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猛地从他灵魂最深处爆发。
他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从肉身中瞬间抽离。
眼前一黑，紧接着，是无穷无尽的光怪陆离。
无数破碎的画面，嘈杂的声音，陌生的情感，如同一场混乱的星河风暴，将他的意识卷入其中，不断撕扯、拉伸、重塑。
……
“将军！北蛮三万铁骑已突入我军左翼，王将军所部……全军覆没！”
“将军！粮草被劫，后路已断！”
“将军，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血！
无尽的血！
断砚秋的意识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恢复清明，映入眼帘的，是漫山遍野的残肢断臂，是倒插在泥泞血水中的残破旌旗。
金戈铁马的碰撞声，士卒临死前的凄厉惨嚎，战马的悲鸣，汇成一曲末日般的交响。
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那套冰冷沉重，沾满了暗红色血迹的玄铁甲胄。手中握着的，不再是熟悉的“破阵”，而是一杆枪头雕刻着猛虎图腾的沥泉神矛。
他成了这支溃军的统帅，一个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铁血将军。
一股源自这具身体本能的豪情与杀伐意志，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号令千军的权柄，能品尝到血染疆场的铁血豪情。
“撤？”
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口中发出。
他猛地抬头，望向远处那黑压压一片，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铁骑，那双属于将军的眸子里，燃烧起疯狂的战意。
“我断氏一族，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逃跑的卒！”
他高举长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咆哮：“全军听令！随我……死战！”
“死战！”
“死战！”
身后残存的数千将士，被这股气势感染，爆发出最后的血勇，跟随着他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钢铁洪流。
那一战，天昏地暗，血流漂杵。
他亲手斩下敌军主帅的头颅，也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名亲卫，为了替自己挡下一支冷箭，被十几杆长枪洞穿了胸膛。
袍泽战死的悲恸，屠戮敌军的快意，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中疯狂交织，几乎要将他本来的意识彻底撕碎，同化。
他感觉自己，就是这位将军。
断砚秋这个名字，反而变得模糊而遥远。
就在他即将彻底迷失在这股刻骨铭心的杀伐意志中时，脑海深处，一张总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脸庞，一闪而过。
师尊，林闲。
紧接着，是那杆“破阵”重枪无比沉重的触感。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他自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