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后院的演武场,与青阳宗后山的宁静截然不同,此刻正回荡着一种沉闷的金石崩裂之声。
这声音并不尖锐,也不密集,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一响,一顿,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演武场中央,断砚秋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汗水顺着轮廓分明的线条滑落,在脚下积起一小滩水洼。
他手中,那杆通体乌黑的玄铁重枪“破阵”,正被他以一种极其滞涩的方式,一寸寸向前刺出。
没有枪芒,没有灵气爆鸣,甚至连破空声都微乎其微。
那感觉,不像是在练枪,更像是一个凡人,在用一根巨大的铁柱,试图去推动一堵看不见的世界之墙。
每一枪,都沉重无比,耗尽他全身的力气。枪尖所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仿佛整个红尘俗世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点之上。
这便是《往生七劫》第一劫的枪法:凡尘劫·起式。
演武场边缘,断鸿影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儿子身上。
短短两天。
仅仅是两天时间,他亲眼见证了一场堪称脱胎换骨的蜕变。
儿子还是那个儿子,枪还是那杆枪,可那枪法中流淌的道韵,那股引动天地间某种无形规则的沉重意境,连他这个炼虚强者,都感到一阵阵心惊。
那已经不是“术”了。
那是“道”。
一种他从未见过,却又让他本能感到敬畏的,无上大道。
断鸿影压抑着胸中翻腾的战意与好奇,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洪亮如钟:
“秋儿,来,与我一战。”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气息骤然一变,那炼虚期的磅礴威势如潮水般退去,被他死死压制在了与儿子相同的金丹大圆满境界。
“嗡!”
断砚秋闻言,猛地收枪,沉重的枪尾砸在坚硬的青金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头,那双纯粹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无比兴奋的光芒,像是找到了心爱玩具的孩童。
“好!”
一个字,吼声如雷。
他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因为对方是自己的父亲而有丝毫保留,腰背一弓,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手中那杆“破阵”玄铁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断鸿影胸前。
断鸿影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他手中凭空出现一杆银色长枪,枪身一振,不闪不避,同样一枪迎了上去。
叮!
双枪交击,火星四溅。
断鸿行只觉一股蛮横的巨力从枪身传来,但他只是手腕一抖,便将那股力道卸去了七七八八。
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儿子,一身蛮力,招式大开大合。
接下来的三十招,完全印证了他的判断。
断鸿影凭借着远超儿子千百倍的战斗经验,应对得游刃有余。他的枪法,如行云流水,精妙绝伦。时而如灵蛇吐信,点在断砚秋枪招的薄弱处;时而如狂涛拍岸,以更强的力量将对方的攻势正面击溃。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轻松地化解着徒弟那虽然力大,却略显笨拙的招式。
然而,当交手超过三十招后,断鸿影脸上的那份轻松写意,悄然敛去,眉心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不对劲。
他感觉手中的银枪,似乎……变重了。
那不是物理上的增重,而是一种无形的、来自法则层面的压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尘缘力”,正顺着兵器交击之处,如同跗骨之蛆,一丝丝地蔓延至他的全身。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他的心境,竟然出现了微妙的波动。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的种种杂念。
年轻时求而不得的一部上古功法……
三百年前,与宿敌在天断山脉血战三日三夜后的那份疲惫……
甚至,是妻子临终前,在他怀中那一声无力的,带着无尽遗憾的叹息……
这些本该被他斩断,沉寂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扰乱着他的心神。
“这是……影响心神的枪意!”
断鸿影心中大骇。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术”的范畴,这是直指大道本源的攻击!任何修士,无论修为多高,只要还未超脱,便身在红尘之中,便有七情六欲,便有因果纠缠。
而儿子的枪法,竟能引动这些东西,化为最直接的攻击手段!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托大,心神高度集中,全力应对。
可随着战斗的继续,情况变得愈发糟糕。
战至八十招,断鸿影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