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在神念中咆哮出的这两个字,像是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老黄的心头。
他本就因眼前的景象而掀起滔天巨浪的心神,被这两个字一激,险些当场失守,整个人都跟着打了个激灵。
两人死死扒着竹林的边缘,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内容,已经不是骇然二字可以形容。
那是凡人仰望神明,看到神明在后院里捏泥人玩时,那种混杂着荒谬、恐惧与世界观彻底崩塌的呆滞。
就在他们震撼到神魂都快要离体之际,院内那两股搅动天地的恐怖气息,却毫无征兆地,如潮水般退去。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没有半分的能量逸散。
前一息还是毁天灭地的风暴中心,后一息便已风平浪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苏小小和叶孤云同时收手,各自后退一步,遥遥相对。
两人额角都挂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略显急促,但那张年轻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酣畅淋漓之后的满足。
苏小小用手背擦了擦脸颊的香汗,对着叶孤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让她看上去就像个邻家小妹。
叶孤云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对着苏小小,轻轻点了点头。
那感觉,就像是两个寻常武馆的师姐弟,刚刚进行了一场寻常的喂招切磋。
可就是这般收放自如,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墨渊和老黄眼中,却比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碰撞,更加令人头皮发麻。
墨渊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将“道”的力量运用到这种地步,已是骇人听闻。
可将这种层级的力量,控制到收发由心,不泄露分毫的地步……
这是什么怪物般的掌控力?
别说是金丹小辈了,就算是自己和老黄这等渡劫期的存在,全力催动法则之力后,想要瞬间平息,也绝无可能做到这般完美!
这已经不是技巧的范畴了,这是对自身力量,对“道”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老黄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才强行将那份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惊涛骇浪给压了下去。
他拍了拍身边已经开始哆嗦,眼神都有些涣散的墨渊,用眼神示意他冷静,然后率先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万年不变的杂役灰袍,挺了挺腰杆,大步流星地从竹林阴影里走了出去。
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大大咧咧的笑容。
“前辈依旧如此悠闲啊!”
老黄的嗓门一如既往的洪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一个寻常过来串门的老伙计。
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鱼塘边,林闲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团刚从储物戒里翻出来的崭新鱼线,正试图解开一个不知何时打上的死结。
听到声音,他头也没抬,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老黄啊,我还以为你找到什么更好的养老宝地,不要我这破院子了呢。”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
墨渊紧跟在老黄身后,整个人都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一走出竹林,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了林闲那道看上去普通至极的背影上。
他快走几步,在距离林闲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一揖,将头埋得很低,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天机阁墨渊,拜见前辈。”
林闲终于解开了那个死结,心情好了几分。他抬起头,随意地瞥了墨渊一眼,然后摆了摆手。
“坐。”
他指了指旁边那张不知被谁搬过来的石凳。
而后,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身前的石桌上,便凭空多出了两个粗陶茶杯。他拎起旁边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紫砂壶,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清澈见底,只有一片嫩绿的茶叶在其中载沉载浮。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墨渊只是闻到这股香气,便觉得那因为过度震撼而翻腾不休的心绪,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抚过,瞬间平复了三分,整个人都变得空灵起来。
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在石凳的边缘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面前那杯茶上。
杯中,那片孤零零的茶叶,形状古朴,叶脉清晰。
可在他这位天机阁主的眼中,那每一条叶脉,都仿佛是一条天地大道的轨迹,整片茶叶,就如同一个正在演化生灭的完整小世界。
仅仅是看着,就让他有一种神魂都要被吸进去,沉浸在无尽道韵之中的感觉。
墨渊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