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溪边一壶酒,祭坛裂无声

    鱼竿纹丝不动。今晚又是空军。

    溪底,黑龙残魂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它听见了那句话。六个字,没有道韵,没有法力,连说话的人自己大概都不记得说过。但这六个字落在它的感知里,像是天地间某种极古老的东西在回响。

    不是这个人在说话。

    是天道借了他的嘴。

    还是他借了天道的?

    龙影分不清。它只知道自己残缺的龙魂在那一瞬间被某种力量触碰了,触碰的方式很温柔,像春天的水漫过冬天的冰。

    它身上一片已经灰暗了数千年的龙鳞,微微亮了一下。

    ---

    天裂峡。

    地底深处的洞窟里,血渊祭坛安静地运转着。

    祭坛是一个六芒星形的巨型阵法,每个顶点都连着一条灵脉的分支,从地底抽取本源之力。六个外围分点将能量汇入中央,中央的平台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血珠。

    血珠是整个祭坛的核心。

    暗红色的珠体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苏小小金丹上的混沌纹路有三成相似——都源自同一个体系,只是用法截然相反。一个是生,一个是灭。

    血屠盘腿坐在祭坛的东侧,闭目养神。三个化神期的幽冥殿看守分据其他三方,灵识覆盖了整个地下洞窟。

    二十个元婴期的执事分布在洞窟各处的要害位置,轮班值守。

    铜墙铁壁。

    血珠悬在半空,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它表面的纹路就亮一分。蓄能进度稳定,照这个速度,十天后就能达到临界值。

    到时候,裂隙会被撕开。

    血屠对这件事很有信心。他打不过院子里那位,但守一座祭坛,他还是有把握的。

    血珠转到第三百七十二圈的时候——

    裂了。

    没有前兆。没有外力冲击,没有阵法波动,没有任何一个看守发出预警。

    血珠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裂纹很小,细得不如发丝,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这颗血珠是幽冥殿用了七十年、耗费无数资源炼制的核心法器,它的硬度足以抵挡化神后期的全力一击。

    它不该裂。

    坐在祭坛最深处、一直没睁过眼的那个人——睁眼了。

    幽冥殿东荒分坛的坐镇老祖,化神后期,道号“冥渊”。

    他是整个洞窟里修为最高的人。从祭坛建成的那天起就坐在这里,一坐就是三年,他的任务只有一个:保证血珠不出问题。

    然而!血珠出问题了。

    冥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修炼到他这个层次,情绪已经是很奢侈的东西。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灵识灌入血珠。

    裂纹在。

    真的在。

    不是幻觉,不是感知偏差。一道实实在在的裂纹,从血珠的南极点出发,延伸了不到半寸,就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

    一下就够了。

    冥渊的灵识沿着裂纹探进去,试图找到产生裂纹的原因。探了三息,他收回灵识。

    找不到。

    没有外力痕迹,没有法则侵入的残留,甚至连裂纹本身的“走向”都没有规律——它不像是受力产生的断裂,更像是血珠自己在某个瞬间“决定”裂开一条缝。

    物质不会自己决定碎裂。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比物质更底层的位置,改写了它存在的规则。

    冥渊站起来。三年没动过的关节咔咔作响,像在拆一具旧骨架。

    他走到血珠跟前,绕着它转了一圈。

    裂纹没有扩大,也没有愈合。就那么待着,细细的一条,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血屠被惊动了,大步走过来,看到裂纹后脸色很难看。

    “怎么回事?”

    冥渊没理他。老头子绕着血珠又转了一圈,最后停下来,面朝西北方向。

    青阳宗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

    “加快蓄能。”冥渊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锈钉子在铁板上拖,“十天太慢。七天之内必须完成。”

    血屠张嘴想问为什么。

    冥渊已经坐回了原位,闭上了眼。

    他没有回答血屠的问题。但在闭眼的那一刻,化神后期的修为生涯里头一回,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薄汗。

    青阳宗,溪边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

    鱼竿歪歪地架在石头上,线还泡在水里。月光把那根线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条银色的缝。

    缝那头连着什么,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