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在屋里。桌上铺满了纸,龙鳞被几块镇纸压在最中间,上面的阵法走向已经被她破译了八成。
笔尖在纸上走走停停。
她的推演线路越画越长,分支越来越多,但每一条分支最后都汇到同一个终点。她把那个终点用墨圈了又圈,圈了三遍,墨都洇开了。
窗外传来剑鸣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叶孤云的声音隔着窗户飘进来。
“师妹。”
洛璃的笔顿住。
“你没有告诉小小师姐的那个结论——”叶孤云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月光下拖了长音,“是不是只有她自己进入祭坛核心,才能破坏逆节点?”
洛璃的手指抽了一下。笔尖划过纸面,拉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墨线。
她没问叶师兄怎么知道的。
斩虚妄。
这把剑的剑意是斩断一切虚妄。别人的谎言、自己的执念、甚至无意识的隐瞒——只要不是真话,剑意就能感应到。叶孤云每天跟她待在同一个院子里,她心里藏着东西,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洛璃放下笔,走到窗前。
叶孤云背对着她,手还搁在剑身上,没回头。
“祭坛的逆节点藏在阵法核心层。”洛璃说。声音比平时轻,“从外部破坏不了,必须有人进到核心内部,用与祭坛同源的力量从内部瓦解。混沌道体的灵气和祭坛用的混沌本源是一回事——苏师姐是唯一能进去的人。”
叶孤云的手指从剑尖移开。
“进去之后呢?”
洛璃没回答。
叶孤云转过身,隔着窗户看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院子的石板上。
“告诉她吧。”他说,“她有权知道自己的命运。”
洛璃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条推演线路的终点,被墨圈了三遍的那个位置。
“但最终做决定的,”叶孤云说,“是我们三个一起。不是你一个人扛。”
安静了很长时间。
院角那棵被苏小小催生又枯死的花苗,根部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截新芽。没人注意到。
“我还需要时间。”洛璃把窗户关了一半,“我在想另一个办法。”
叶孤云没追问。
他重新把手放回剑身,继续磨。指腹贴着冰冷的钢,剑意一遍一遍地渗进去。
剑鸣声低低地回荡在夜色里,听着像一个人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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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溪边。
林闲拎着鱼竿和一壶酒,坐在那块老位置上。屁股底下的石头被他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印,刚好贴合他的坐姿。
没带饵。
鱼钩空着,线垂在水里,随波荡漾。
他也不看浮漂,仰着头灌了一口酒。酒是从李清风那里顺来的,说是某个客卿送的陈年灵酒,林闲觉得一般。度数不够,喝着跟水差不多。
溪水在月光下流得很慢。
水面下三丈深处,一道残缺的黑色龙影伏在河底淤泥里,一动不敢动。它已经在这条溪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没被人发现过。但自从这个钓鱼的来了之后,它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不是怕。
是那种生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压制。龙族骄傲了万年,到了这个人跟前,骄傲没用。
林闲又喝了一口。
壶里的酒见底了,他把壶倒过来晃了晃,最后两滴掉进溪水里,砸出两圈涟漪。
涟漪扩散到水底,龙影缩了缩。
林闲把空壶放在身边,鱼竿架在石头上,两只手抱在脑后,躺了下去。
夜空很干净。东荒这地方灵气充沛,天上的星星都比别处亮两分。林闲盯着北边一颗发红的星看了一会儿——那颗星最近在变亮,不是好兆头。
他想到了苏小小白天失控的事。
小丫头的混沌道体觉醒得比他预估的快。金丹上的混沌纹路已经完成了主次颠倒,这一步来得太早了。按照正常进度,应该在元婴期才会出现这种变化。
快不一定是好事。根基不牢的快,等于给自己挖坑。
但话说回来,混沌道体本身就没有“正常进度”这个说法。上一个混沌道体出现在什么时候?八万年前?十二万年前?那时候的记录早就断了,连残卷都没留下来。
他在摸着石头过河。
不对,连石头都没有。他在摸着黑过河。
林闲笑了一下。
虫鸣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溪水哗哗地响。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
“该来的总会来,急什么。”
他说。
没什么特别的语气。不是感慨,不是叹息,就是一个睡前犯懒的人随口嘟囔了一句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