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分到了一间独立的单间。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但至少有扇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的梧桐树。
上午八点半,他准时到了。
桌上已经堆了一叠今天待处理的截获电文抄件。他把抄件摞整齐,正准备看第一页,门被敲响了。
“余副科长,您好!我是老陈,以前跟周组长那边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
“听说您高升了,这是我从老家带的碧螺春,一点心意。”
余则成站起来,微笑着接过茶叶。
“陈哥客气了。茶叶我收下,心意领了。不过以后咱们讲规矩,有事说事,不用这些。”
老陈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五分钟后,又来了一个。
“余副科长,我是小方……”
“余副科长,给您带了点牛肉干……”
半个小时内,来了四拨人。余则成一一客客气气地应付了,茶叶牛肉干花生米摆了一桌角。他一样都没拆。
等人走干净了,他把门关上。
然后他走到窗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刘波。”
刘波正蹲在梧桐树底下啃馒头,听到喊声差点噎着,连忙跑过来。
“余哥,叫我?”
“进来。”
刘波进了门,看到桌上堆着的各种礼物,咽了口唾沫。
余则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从今天起,特别情报台的数据录入工作你来接手。你跟着我干。”
刘波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余哥……我,我行吗?”
“你那手电键打得比科里一半人都稳。行不行的,干了再说。”
刘波使劲点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成了两个拳头。
“余哥放心,我拿命给你干!”
“不用拿命。把活干好就行。”
上午十点,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发生了。
一个叫赵明远的老组员,在周孝先手下干了三年的老资格,当众拦住了正在搬文件箱的刘波。
“哟,刘波,你现在也当上副科长的跟班了?可别把人家的文件弄丢了啊,你那手毛毛躁躁的。”
刘波脸色涨红,不知道怎么回嘴。
赵明远还想再说什么,余则成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赵明远,而是拿起那只文件箱,翻开了最上面几页抄报单。
“赵明远。”
“在。”
余则成拿出三页纸,平放在文件箱上面。
“7月13日的截获电文抄报,第四行第三字,抄错了,把‘巳’抄成了‘己’。7月15日的,漏抄了一个分段标记。7月16日的,频段数值多了一个零。”
他抬起头,看着赵明远。
“这三个错漏如果到了稽查处复核环节被查出来,按军统条例,轻则记大过,重则禁闭。”
赵明远的脸刷地白了。
余则成把三页纸递回给刘波。
“刘波,把这几份纠正后重新抄一遍,今天下班前交给我。赵大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你们多沟通。”
他转身回了屋子,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赵明远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在刘波面前说风凉话。
余则成靠的不是官威。他靠的是一双眼睛和一颗比任何密码机都精密的大脑。
在技术面前,资历是废纸。
到了下午,整个科室的工作效率明显提高了。以前周孝先在的时候,大家是靠关系干活。现在余则成来了,大家是靠本事干活。
不是因为余则成多么严厉,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年轻副科长,能一眼看穿你的抄报有没有错。
你糊弄不了他。
刘波抱着一沓改好的抄报走过来,脸色红扑扑的,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晚上七点半,余则成搬进了新宿舍。
少校级别的军官宿舍在大院南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一室一厅,有独立卫生间,有热水,有一张真正的弹簧床。
余则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弹簧软绵绵的,比他出租屋那张木板床好了太多倍。
但他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被炸塌的大楼,满街的碎砖,宪兵队抬出来的几具裹着白布的尸体。
那是来不及转移的后勤人员。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