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节
    用這次平抑糧價的實戰,來鍛煉出一支如臂使指,有組織,有動員,有方向,更有凝聚力的隊伍。

    這比單純解決眼前的危機,要有價值得多。

    一旁的陸恆見盧璘遲遲沒有開口,已經急不可耐了。

    “琢之,快說說你的思路!”

    盧璘點了點頭,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將問題拋給了他。

    “陸恆,我先問你,城裡這四大米行,他們的經營路數,是不是我們江南一帶通用的‘三聯單’模式?”

    三聯單。

    是江南一代傳統商業經營模式。

    拿米行為例,在春秋季節性採購之際,通常的做法是向錢莊借款,向產糧地訂糧,最後賣出糧食再還清貸款。

    這其中的關鍵,在於一個“借”字。

    就拿這次囤積居奇來說,四大米行就算囤積了十萬石糧食,其中至少有六萬石,是他們抵押了名下的田產、商鋪,從各大錢莊借來的銀子買下的。

    用後世的話來說,這就是一個典型的高槓杆行業。

    陸恆家裡就是經營布莊生意的,從小耳濡目染,對這些門道自然一清二楚。

    “不止如此。”

    立馬接過盧璘的話,回答道:“還有許多看不見的開銷。漕叽螯c,官府常例,倉廩損耗,這些都是要花錢的,而且數目不小。”

    陸恆對生意有著天生的敏銳,他一聽盧璘的問題,腦子瞬間就轉過來了,眼前一亮。

    “琢之,你可是想……斷了他們的資金鍊?逼他們不得不拋售手裡的存糧?”

    盧璘笑而不語,輕輕點了點頭。

    此言一齣,在場其他幾名生員也瞬間反應過來,一個個精神大振。

    “對啊!釜底抽薪!”

    “只要錢莊不給他們借錢,甚至催他們還款,他們就得賣糧食換銀子!要不然抵押的田產就會被錢莊沒收。”

    “這路子可行!”

    眾人興奮不已,黃觀卻依舊皺著眉頭,等眾人冷靜下來,才主動發問:

    “琢之,可如何讓錢莊倒逼四大米行呢?”

    “錢莊也不是傻子,他們也等著四大米行把糧價抬上去,高價賣出之後,他們才能連本帶利地把錢收回來,甚至還能多分潤一筆。”

    “我們憑什麼讓錢莊站到我們這邊來?”

    氣氛,頓時為之一滯。

    是啊,錢莊和糧商本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利益共通,怎麼可能反過來幫他們?

    眾人再次看向盧璘。

    盧璘挑了挑眉,臉上帶笑:

    “那就看諸位的表演了。”

    眾人面面相覷,雲裡霧裡。

    ..........

    眾人拾柴火焰高。

    半畝園內,石桌上攤滿了紙張,上面用墨筆勾畫著縱橫交錯的線條與圈點。

    這是臨安府的輿圖。

    從午後到日暮,這場由盧璘主導的商議,一直未曾停歇。

    自強社的生員們,早已沒了初時的激動與憤慨,一個個聚精會神,圍繞著盧璘提出的框架,不斷填充著細節。

    “四大米行在城中共有二十七處鋪面,城東九家,城西七家,城南六家,城北五家。他們的糧倉,大多設在鋪面後院,但最大的總倉,在城外漕叽a頭附近!”

    “臨安府最大的錢莊有三家,分別是‘匯通源’、‘日升昌’、‘四海通’。其中,匯通源的東家,與豐裕號米行是姻親!”

    “輿論!我們必須造出聲勢!讓全城的百姓都知道糧價飛漲的真相!”

    “如何造勢?寫文章,貼到城中各處告示欄!我們讀書人,筆就是刀!”

    盧璘靜靜聽著,時不時開口,將眾人發散的思緒拉回主線。

    “文章要寫,但不能只罵官商勾結,那樣容易被扣上非議朝政的帽子,重蹈武昌府的覆轍。”

    “要寫慘。”

    “寫決堤之後,百姓流離失所之慘。寫城外災民,易子而食之慘。寫父母賣兒賣女,只為換一口活命糧之慘。”

    “要讓城裡的每一個百姓,都感同身受,都心生恐懼。讓他們明白,今日米價八兩,明日就可能十兩,百兩!今日遭殃的是城外災民,明日就輪到他們自己!”

    .......

    一直到夕陽西下,這場議論才算告一段落。

    陸恆送著黃觀和其他幾位自強社的骨幹成員往園外走,臉上還帶著興奮。

    “明日一早,我便去聯絡相熟的刻書坊,把琢之寫的文章連夜印出來!”

    “城南那邊交給我,我保證天亮之前,所有告示欄都貼滿!”

    “城北我來!”

    眾人意氣風發,三言兩語便將任務瓜分完畢,在半畝園門口相互拱手作別,約定了明日碰頭的時間,便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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