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不再多問,接過考卷,用白紙糊住了寫有考生資訊的卷頭。
臨走前,還是按規矩交代了一句。
“考生可在號舍內休息,也可前往廁號,但切勿喧譁,不得打擾他人。”
盧璘頷首示意,卻沒有動。
重新閉上雙眼,調整呼吸,默默恢復消耗的才氣。
時間一點點過去。
當號舍外傳來“第一場畢,收卷”的唱喏聲時,整個考場都響起了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
不少考生衝出號舍,直奔廁號,更多的則是拿出家人準備的食盒,狼吞虎嚥。
盧璘這才睜開眼,體內的才氣已然恢復圓滿。
他沒有起身,從行囊裡拿出兩張李氏烙的幹餅,就著水袋裡的清水,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
..........
不多時,第二場考試開始的鐘聲響起。
所有考生也早已回到自己的號舍等候。
半空中,第一場的考題散去,新的字跡緩緩浮現。
“《詩》雲:“天生烝民,有物有則。”
“而《書》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既言天道有序,何以人心難測?”
題目一齣,剛剛才緩過一口氣的考場,哀嚎聲比第一場時還要響亮。
“天道”與“人心”的對立,這是儒學經義中最為經典的辯題之一,也是最難寫出新意的題目。
“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意思是上天生育萬民,萬事萬物都有其規律。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意指人心充滿了私慾而危險難安,而天理道心卻精微難明。
這兩句經文,一邊強調天理井然有序,一邊又警示人心險惡難測,本身就充滿了矛盾。
考官出此題,其一,是想看考生如何矛盾的經義中自洽其說。
其二,也是更深的一層,是想考察考生對於儒學核心的性善論與工夫論,到底有何等程度的把握。
尋常考生答這題,最容易犯的錯誤,便是空談“天人合一”。
片面地強調人性本善,卻忽略了現實中人性的複雜與幽暗,最終流於空疏,拿不出具體的修身之法。
這題,對別人不好答。
但對盧璘而言,卻是正中下懷。
這道題的核心,與《聖策九字》中關於“慎獨”的闡述,幾乎是異曲同工。
以慎獨修身之法,來化解天道與人心的矛盾,再合適不過。
盧璘略作思索,一篇完整的策論已在胸中。
他再次提筆,蘸滿濃墨。
這一次,沒有絲毫停頓,筆鋒直落紙面。
“天以陰陽化育萬物,故‘有物有則’;人以私慾蔽其本心,故‘惟危惟微’。然則《學》言‘格物致知’,《子》謂‘求其放心’,正為去人慾以全天理。是知天道不欺,人心自擾;克己復禮,則危者安、微者著矣。”
開篇,直擊要害。
先是揭示了矛盾的根源所在:並非天道有虧,而是人心被私慾矇蔽。
而後直接給出解決之法:通過“格物致知”“求其放心”的修身功夫,去除私慾,迴歸天理。
如此,危險的人心便能安定,精微的道心便能彰顯。
立論既定,接下來便是層層深入的闡述,將“慎獨”的功夫,化為統一矛盾的路徑。
“《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天理昭昭,其本為善,此萬古不易之理。然‘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人心觀道,各執一端,遂生偏頗。”
天理本身是絕對的“善”,但人心在認知天理時,會因為各自的侷限性而產生偏差,這就是“危”的開始。
“然《書》亦云:‘人者,天地之心也。’此言人雖有私慾之蔽,卻自有復歸天理之能。
此能,存於戒慎恐懼之中,存於主敬涵養之內,存於窮理盡性之末。”
緊接著,盧璘筆鋒一轉,開始闡述慎獨的三重境界。
從最初級的“戒慎恐懼”,即在無人監督之時也心存敬畏,不敢放縱。
到第二重的“主敬涵養”,將這份敬畏之心化為日常,時刻保持內心的莊敬,涵養德性。
再到最終的“窮理盡性”,通過不斷探究事物的原理,來徹底明瞭自己的本性,最終達到天人合一。
這三重境界,便是從“危”到“安”,從“微”到“著”的完整路徑。
理論闡述完畢,盧璘筆力更健,為整篇文章寫下結語。
“故聖人不廢天道以懼人心,不詘人心以疑天道。治心之要,在去其蔽而已。”
“譬之燭幽,火本明而煙蔽之,去煙非滅火也,復其明而已矣!”
聖人不會因為人心的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