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科长把自行车停在锁具厂门口,从黑皮包里抽出提货单。
“钢料给你们留到今天。两百七十六块,钱交齐,下午就能拉走。”
许会计抱着账本站在台阶上。
“厂里现在只有七十六块。”
“那还差两百。”
梁厂长递过去一支烟。
“老郭,你再宽限两天。我们五天后交货,货款一到,马上补上。”
郭科长没接。
“上回你也说两天。”
“后来不是结清了吗?”
“我跑了七趟。”
郭科长把提货单夹回皮包。
“我也得回去交差。下午四点还见不到钱,这批钢料就给北边那家厂。人家带着现款等着呢。”
自行车很快出了厂门。
院里的工人还站在原处。
钱师傅摸了摸口袋里的锁舌坯。
“料进不来,机器擦得再亮也没用。”
梁厂长在院里转了两圈,突然问许会计:
“这个月工资一共多少?”
许会计抬起头。
“你想动工资?”
“先缓一部分。”
梁厂长指着车间。
“每个人晚发十块。钢料先拉回来,等这批货交了,再补给大家。”
院里立刻乱了。
“上个月就晚了五天!”
“我家还欠着粮店的钱。”
“十块钱说晚发就晚发?”
一个扎白头巾的女工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戴着沾油的手套。
“办公室的人也晚发吗?”
“全厂都一样。”
“你和你爱人都拿工资,晚发二十块,家里还有一份钱能用。”
女工走到台阶下。
“我家就靠我一个人。十块钱拿不到,这个月的煤怎么买?”
梁厂长脸上有些挂不住。
“过几天就补,又不是不给。”
“哪天补?”
“货款回来就补。”
“货款哪天回来?”
梁厂长被她追得火起。
“这我怎么说得准?”
“你自己都说不准,就敢先扣我们的钱?”
女工眼圈发红,腰却挺得直。
“这个月的活,我们已经干完了。”
许会计转身进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缓发工资表,又把钢笔放到梁厂长面前。
“真要晚发,你把日子写清楚。”
梁厂长抓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二十多双眼睛都盯着他。
林秀禾翻开往来账。
“工资先别动。”
梁厂长把钢笔放回桌上。
“不动工资,这两百块从哪儿来?”
“去年日用制品厂那批箱扣,尾款收了吗?”
许会计很快翻到去年那一页。
“还欠一百八十六块。”
“为什么没给?”
“那批箱扣承不住重。木箱装满以后,搬上几趟,扣子就松了。日用制品厂让我们重做,厂里一直没腾出人手。”
“那批东西还在他们厂里?”
“在。”
林秀禾合上账本。
“去看看。”
梁厂长皱眉。
“现在去要尾款也来不及。就算他们肯给,也得重新办手续。”
“不是去要钱。”
“那去干什么?”
“先看看他们厂里有没有咱们能用的料。”
孙工已经拿起公文袋。
“离四点还有三个小时。去了再说。”
几个人赶到日用制品厂时,沈主任正在仓库点料。
她看见梁厂长,手里的登记板都没放。
“半年没见人,今天怎么想起我们厂了?”
梁厂长脸上有些发热。
“那批箱扣,我们会补。”
“什么时候?”
“这两天。”
沈主任扯了下嘴角。
“上回你们也说过两天。”
她翻开退货登记。
“那批箱扣装上去以后,采购单位当场退货,这些箱子到现在还压在仓库里。”
梁厂长摸了摸鼻子。
“这次我们重新做。”
“你们自己的订单五天后交,哪来的人替我们做?”
梁厂长一时答不上来。
仓库最里面堆着几卷钢带,上面已经落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