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望着那盏酒。
他在金山寺出家二十余载,从未沾过一滴酒。
佛门戒律之中,不饮酒是五戒之一,破了这一戒,便是破了沙弥的根本。
他望了片刻,上前几步,接过了那盏金杯。
“师父!”
“小和尚!”
孙悟空和沙悟净齐声唤道。
沙悟净握住玄奘的手腕,赤目之中闪过一丝痛楚:“师父,这酒...”
“悟净。”玄奘看了沙悟净一眼,
“贫僧既然收了八戒做徒弟,便不能见死不救。”
他将酒盏举到唇边,正要一饮而尽。
便在此时,廊下传来一道声音。
“这局棋,下到这一步,也该收官了。”
一道青袍身影从月门外走来,竹杖芒鞋,步履从容。
李晏迈步进了后堂,将竹杖靠在八仙桌旁,向玄奘微微稽首。
玄奘手中的金杯停在半空,他望见李晏面上的神情,竟似早已了然一切。
李晏转过身来,向贾氏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见过黎山老母,见过三位菩萨。”
此言一出,玄奘,沙悟净不禁变色。
黎山老母?
贾氏将茶盏搁在桌上,面上的笑容彻底消散。
她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了然:
“那一脉的传人,的确名不虚传。你几时看出来的?”
“贫道不入此局,一直在外旁观。”
李晏微微一笑,“菩萨这局棋,初看是试禅心,细看却不然。
试的是贪嗔痴,炼的是菩提心。”
李晏继续解释道:“萧声考的是沙悟净的怨。
那股怨气压在心底数百年,被箫声一勾便翻涌上来。
沙悟净若渡不过这关,便永远是个吃人的妖怪。
可他偏偏清楚自己是谁,记得师父的恩情,认得兄弟的情谊。”
“至于,琴声测的是大圣的定。”
目光落在酒水上,李晏道:“而这儿,考的是玄奘法师的慈悲。
法师肯替徒弟喝这杯酒,已是过了最后一关。”
爱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道长既说自己是局外人,为何又在此刻入局?”
真真抚了抚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还是道长想说,这局棋从一开始便不该这般下?”
怜怜拨弄着阮弦:“又或者,这局棋落子太多,已是有人在试四圣?”
“道长既说自己是局外人。却又在此时入局,不知是来收官,还是来翻盘?”
四圣接连发问。
李晏整了整青袍大袖,在玄奘下首的客座上落座,这才道:
“贫道不入局,也不收官,更不翻盘。贫道只是来喝一杯酒。”
此言一出,三位菩萨交换了一个眼色。
真真眉间那点朱砂微微一亮。
爱爱将玉箫在指间转了一圈。
怜怜索性将阮搁在膝上,托着腮望向李晏,眼中满是好奇。
黎山老母将那只汝窑茶盏往旁推了推,腾出桌上一小片空地来:
“道长可知这杯酒是什么酒?”
“菩萨以慈悲为酒,以执念为引,以戒律为杯。”
李晏望着玄奘手中那盏酒,淡淡道,
“这杯酒,喝的是玄奘法师的慈悲,却也是喝给灵山看的。”
灵山二字一出,后堂中的灯火跳了一跳。
灯花爆了数朵,火星溅在灯罩上,将琉璃罩子烧出几点焦痕。
“老母乃上古仙,超然物外,本不必理会佛门取经这桩事。”
李晏继续道,“可老母偏偏应了观音之邀,来此设局试禅心。
贫道以为,老母此来,是为了替观音菩萨问一个答案。”
“问什么答案?”黎山老母眉头微挑。
“问的是,金蝉子这一世,究竟能不能走到灵山。”
目光在三位菩萨面上一一扫过,
“金蝉子前九世皆是取经人,皆在流沙河殒命。
那九颗骷髅头串成项圈,挂在沙悟净脖子上数百年。
灵山从头到尾,可曾出过一次手?”
真真拨弦动作微微一顿。
“这一世,如来将取经大业托付观音,观音请老母出山。
老母设下这莫家庄,试的既是取经人,也是灵山的诚意。”
后堂中一片寂静。
黎山老母望着李晏,心境泛起波澜。
这青袍道人说的话,字字句句皆是她心中所想,却从未对人言说。
她确实是在问灵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