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又道:
“不对。老婆子方才听见那水声,沉得很,不像是水蛇。
倒像是老婆子小时候在河边听过的水牛凫水。”
李晏和张道陵同时一凛。
这婆婆,双眼虽盲,耳力却敏锐得惊人。
那孽蛟沉入水中的声响,隔着数里江面,寻常凡人根本听不见。
她不但听见了,还能分辨出那声响的沉。
“婆婆,”李晏不动声色,“洪江宽阔,江中有大鱼,也是常有的事。”
张氏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老婆子小时候住在海边,见过比船还大的鱼。”
张道陵趁机接过话头:“老姐姐,贫道先去江中与洪江龙王打个招呼。
你在此稍候,有这位道友陪着你,不必担心。”
张氏连忙道:“天师自去便是。老婆子有严道长陪着,不打紧。”
张道陵向李晏点了点头,跨上白鹤,向那江心飞去。
白鹤贴着水面,双翅一振便是数里,转眼间便消失在江雾之中。
江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张氏拄着竹杖,侧耳倾听着江涛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恍惚。
“道长,”她说,“老婆子想起一件事。”
李晏道:“婆婆请讲。”
张氏道:“老婆子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个故事。
说洪江里住着一条黑龙,每年六月初六,便要村里献上一对童男童女。
若不献,黑龙便兴风作浪,淹没庄稼。
后来有个游方道士路过,在江边画了一道符,那黑龙便再也没出来过。”
李晏微微一笑:“婆婆,那故事后来如何?”
张氏道:“后来,那道士走了。黑龙也没再出来。
可村里的老人说,那黑龙并非被符镇住。
是道士答应它,每年替它寻一对童男童女来。”
李晏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故事,他从未听过。
可张氏不会无缘无故编一个故事来。
“婆婆,”李晏道,“那黑龙,后来当真没有再出来过?”
张氏摇了摇头:“老婆子不知道。
老婆子嫁到海州之后,便再没回过娘家。
那村子,也不知还在不在了。”
李晏望向那滔滔江面。
婆婆是在告诉他,洪江里的妖物,不是头一回有人想收服。
也不是头一回有人拿人命与妖物做交易。
便在此时,江面上传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从下游方向飘来,初时隐隐约约,渐渐清晰可辨。
嗓音苍老,调子古怪。
李晏凝神细听,只听那歌词唱道:
“洪江水,九道弯,弯弯有个鬼门关。关关有个索命鬼,鬼鬼要收买路钱……”
歌声越来越近。
江雾之中,一艘乌篷船顺流而来。
那船不大,长约三丈,船身漆黑,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
灯笼在江雾中如同一只鬼眼。
船尾摇橹的是个白发老翁,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目。
他一边摇橹,一边唱那古怪的歌,调子拖得老长,在江面上飘荡。
李晏因果之眼张开。
那老翁周身,隐隐有一层水气缠绕。
那水气与寻常水族妖物的气息不同,清而不浊,灵而不邪。
是修行之人。
却也不是什么仙真。
那气息微弱得很,不过是末流散修,与张福德相差仿佛。
乌篷船靠岸。
那老翁停了橹,将船系在渡口的石桩上,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
头发白如霜雪,胡须乱似枯草,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他望向李晏和张氏,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二位可是要渡江?”
李晏还未答话,张氏已侧过头去,耳朵对着那老翁的方向,面上浮起一丝疑惑。
“这位老哥,声音好生耳熟。”
那老翁一怔,盯着张氏看了半晌,浑身一震:“你……你是……陈家嫂子?”
张氏浑身一颤,竹杖落在地上:“你……你是……”
那老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氏面前:“嫂子,是我!老鲁!鲁老三!”
张氏嘴唇哆嗦了几下,伸出手去,摸到那老翁的胳膊。
顺着胳膊摸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最后,摸到下巴上那道疤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鲁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