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得出的,放一条生路。
拿不出的,连人带船一并吞了。
这规矩,它从未对外宣扬。
张道陵是如何知道的?
“天师说笑了。本王在此修行,从不扰民。”
张道陵也不争辩,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
他将玉册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泛着淡淡金光,显然是某种法咒加持。
“乙未年三月,洪州茶商周某,携眷属十七人渡江。
船至江心,遭水妖索祭。
周某献上银百两,绢二十匹,水妖不放,索要童男童女。
周某不从,全船沉没,无一生还。”
“丙申年七月,江州举子郑某,携书童二人渡江。
水妖索祭,郑某献上随身银两及干粮。水妖嫌少,将三人拖入江底。”
“丁酉年十一月,潭州米商吴某,船队五艘渡江。
水妖索祭,吴某献上米百石,布五十匹,银三百两。
水妖收下祭礼,放行。
然船队行出三十里,忽遇漩涡,五艘船沉其四,唯吴某一人泅水得免。”
张道陵念了十余条。
孽蛟的竖瞳越睁越大。
这些事,确是他手下水妖所为。
百余年来,吞了多少人,它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张道陵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张道陵合上玉册:“道友说,从不扰民?”
孽蛟周身黑气翻涌,四爪踏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它盯着张道陵,竖瞳之中猩红不定。
“天师今日来,是替天行道来了?”
张道陵摇了摇头:“贫道今日来,只为渡江。
这玉册上的账,自有算账的时候。贫道不过是替苦主记着罢了。”
孽蛟听明白了。
张道陵的意思是今日我不动你。但这笔账,我记着。迟早有人来收。
故此,它该退一步。
对方是四大天师之首,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
手持太上老君亲赐的雌雄斩邪剑,座下白鹤更是上古异种。
真要动起手来,它一个金仙境的蛟龙,撑不过三合。
可它不甘心。
那老婆子的因果线太过诱人。
若能拿住她,日后取经人西行至此,便是它手中一张王牌。
届时莫说张道陵,便是如来亲至,也要投鼠忌器。
修道千载,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争那一线机缘?
思忖间,那孽蛟的竖瞳在张氏身上停了足足三息,才缓缓移开。
它盘踞江心,四爪踏水,搅起一圈圈暗流。
“天师既然开口,本王岂有不从之理。”
孽蛟的声音缓和下来,连那周身翻涌的黑气都收敛了几分,
“只是洪江龙王那边,还需天师亲自去说。
本王与他素来不睦,若贸然放人过江,只怕他反要疑心本王做了什么手脚。”
张道陵微微一笑,拂尘一摆:“这个自然。”
孽蛟点了点头,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
江面恢复了平静。
张道陵目送那孽蛟沉入江底,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活了两千余年,与妖魔打了近两千年的交道。
这些妖物,越是答应得痛快,便越是有鬼。
这孽蛟盘踞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早已将这一方水域视作自己的禁脔。
今日这般好说话,绝非忌惮他的名头。
它在等什么?
张道陵转过头,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
那道人身形清瘦,负手立于碑侧,面上无半分波澜。
“道友,”张道陵缓步走到李晏身旁,“这孽蛟今日答应得太痛快了。”
李晏微微点头,目光仍望着那江面:“天师所言不错。
贫道观那孽蛟退去之时,尾鳍三摆,左旋右转。”
张道陵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尾鳍三摆,是水族之间传递讯息的暗号。左旋右转,意为有饵,速来。
这道人连水族的暗语都看得懂。
张道陵压下心中诧异,只道:“如此说来,那孽蛟已传讯出去了。”
李晏道:“传讯是传了,却不知传给谁。”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计较。
便在此时,张氏忽道:
“道长,老婆子方才听那水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方才,张道陵和孽蛟的对话,是法力凝音,故此凡人听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