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副校长与一等奖
    孙爱莲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按季节分了三摞。

    夏天的确良衬衫在最上面,秋天的毛衣在中间,冬天的棉袄在最底下。

    秀兰把棉袄拿出来抖了抖,棉袄口袋里掉出一团灰紫色的毛线,是她给亮亮织手套剩下的零头。

    她把毛线装进自己口袋里。

    程大柱的衣裳挂在另一边。

    中山装有四件,蓝色的两件,灰色的两件,领口都磨毛了。

    军大衣挂在最外面,袖子上三个焦洞被孙爱莲补了又补,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最近的一块是孙爱莲用新灰布补上去的,针脚比她之前的补丁稀了些,但还是密得整整齐齐。

    秀兰把军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叠了两折搁在床上。

    军大衣上的樟脑味已经散得很淡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旧棉絮味。

    她把大衣袖子上的补丁轻轻抚了一下,折好放进箱子底层。

    床头柜上摆着程大柱的老花镜。

    镜腿上的胶布还是何文远替他缠的那圈,翘起一个小角。

    秀兰用手把那块胶布又一次按平了。

    老花镜旁边搁着一只搪瓷小碟子,碟子里还有几粒干瘪的山楂干,是孙爱莲给他泡辣椒水用的。

    她把搪瓷小碟子倒扣在老花镜上,拿报纸包好放进抽屉里。

    孙爱莲的床头柜上搁着她的血压计、半板没吃完的降压药、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日历。

    日历停在她去市里住院的前一天,那一页上的记事栏空着。

    旁边搁着一团毛线,两根竹针还别在未收尾的袖口上。

    竹针被她的手指头磨得发亮。

    她生前织的最后一件毛衣是给秀兰的,已经织完了。

    这团没织完的毛线是另一件,本来打算给亮亮织手套的,只起了一个头就搁下了。

    秀兰把毛线团拿起来放进自己装教案的布袋里,竹针别好收进孙爱莲以前装针线活的铁盒中。

    她把樟木衣柜推回墙角,回头看见床头墙上贴着的两张奖状。

    舍己救人那张是程建国的,特级教师那张是何文远的,两张奖状隔着半面墙,都落了一层薄灰。

    她找来一张干净抹布,把两张奖状的玻璃框擦了一遍。

    抹布是孙爱莲以前从旧汗衫上绞下来的,汗衫的针脚还是她当年在野战医院发的那批。

    收拾到衣柜最底层的时候,秀兰翻到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是矿务局早年发劳保用品的包装,铁皮面上印着安全生产的字样已经生了一层薄锈。

    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梳子,梳齿上还缠着几根孙爱莲的白头发。

    一颗旧式军扣,是程大柱军大衣上掉下来的备用扣子,边缘磨得发亮。

    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是程大柱和何文远在长途汽车站握手的场景。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何文远的笔迹:「亲家」。

    后面又加了三个字,是程大柱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一家人」。

    秀兰记得这张照片拍摄的那个下午。星辰变最终季

    那是何文远从农场调回矿区的那一天,程大柱开了吉普车去长途汽车站接人。

    两个父亲在站台上握手握了很久,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大手叠在一起。

    照片上两个人的头发都还是黑的,背都挺得很直。

    现在这张照片夹在程大柱和孙爱莲的遗物中间,背面那两个男人的笔迹叠在一起,一个横细竖粗,一个歪歪扭扭。

    她把铁皮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了,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盒子底下压着一块手帕,包着两枚奖章。

    一枚是程大柱在部队得的军功章,一枚是孙爱莲在野战医院得的模范护士奖章。

    两枚奖章别在同一块手帕上,手帕已经洗得发薄。

    秀兰认出那是自己刚嫁过来那年在水房里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孙爱莲从护士服兜里抽出来给她裹伤口的手帕,左下角绣着孙爱莲名字的缩写。

    她把铁皮盒子单独拿出来放进藤条箱子的最里层。

    到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已经把老两口的归置好了。

    衣服叠整齐分了两摞:日常的布衣布鞋留给许翠兰家老大替她分发给有需要的老人,几件特别干净的带进了随身的藤箱。

    军大衣叠好了压在床头,秀兰准备抱回自己屋里。搪瓷缸子归到八仙桌上的队列中。

    她把窗帘拉上。

    灰蓝色的确良窗帘在最后一缕夕光里泛着旧。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两间屋子现在收拾整齐了,床头柜上没有了老花镜和药碟子,藤椅上没有了旧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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