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遗物
    何文远在齿轮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建设说长大了要修机器。

    秀兰把齿轮图翻过去,笔记本中间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何文远的名字,寄件地址是老家公社。

    信封已经磨得发毛了,封口拆开过好几次。

    她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何母写的,日期是何母去世前半年。

    信上写她在老家病了,公社卫生院的大夫开了些药,效果一般,但能撑住。

    她问秀兰在矿区好不好,问建设在机修厂吃不吃得饱。

    她让秀兰别担心,说等天暖了就去矿区看孩子。

    秀兰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笔记本的夹层。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脆的信纸。

    纸的材质不是普通的信纸,是农场那种再生纸,颜色发灰,对着光能看见纸浆里没打碎的草梗。

    信纸上写满了字,字迹密密匝匝的,正反两面。

    蘸水笔写的,墨水浓淡不均匀,写到后半段变淡了。

    秀兰认得这封信。这是她爹在农场时写给她的信。

    那封信她压在枕头底下看了好多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何文远收回去了。

    她以为丢了。

    原来她爹自己留着,夹在笔记本里,放在抽屉最深处。

    她把那封信展开。

    纸上写着农场的伙食,写着农场的红薯品种,写着队长塞给他的烟叶子,写着让她受了委屈要跟爹说。

    这些字她全都记得。

    她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最后一行写着:早上太阳从田埂上升起来的时候,爹想你们。

    秀兰把信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

    她把三层抽屉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文具证件旧照片一律留在原处。

    笔记本她单独拿出来了,用何文远叠在抽屉里的一块旧蓝布包袱皮包好,放在藤条箱子上面。

    藤条箱子还是何文远当年从农场回来时拎的那只,铁皮搭扣上的锈迹被她摸了好多遍。

    现在箱子里放着何父的笔记本,程建国的菜地平面图,何母的信,和她爹从农场写给她的信。

    一样都不缺。

    灶房里的水壶响了。她把抽屉推回去。

    书桌上何文远那副老花镜还搁在字典上,镜腿上的胶布翘着一个小角。

    她伸手把那块胶布按平了。窗外杨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

    她把窗帘拉好,拿着用旧蓝布包袱皮包好的笔记本走出屋子。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何文远走后第七天,秀兰开始收拾他的遗物。

    矿务局子弟中学的教职工宿舍在他退休以后一直保留着,后来学校扩建,那排平房拆了,他的东西搬回了北区,堆在程大柱和孙爱莲住过的那间屋子里。

    秀兰推开那间屋子的门,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她拉开窗帘,太阳从杨树的枝条中间漏进来,照在靠墙的旧书桌上。

    书桌是何文远从农场回来那年程大柱找人打的,木料用的是矿上废弃的轨道木,桌面刨得平整,四个角拿砂纸打磨过。桌上摞着两排书,最上面是那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

    字典下面压着一沓作文本,是何文远最后一次代课时还没来得及发还给学生的批改本。

    秀兰把作文本一本一本翻开看了看,每篇作文后面都有他用红笔写的评语,字迹横细竖粗,和她爹在《代数》课本上留下的方程题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把作文本摞整齐,拿麻绳捆好,搁在一边。

    书桌抽屉有三层。第一层放的是文具。

    几支磨秃了的铅笔,一把削笔刀,一盒回形针,半块橡皮。

    还有一沓空白的教案纸,最上面那张写了一半,是何文远的字。

    教案日期停在他最后一次去学校代课的前一天。她把那页教案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头把纸角展平。

    第二层放的是证件。

    教师证,退休证,矿区中学的出入证。每本证件都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的是矿务局技术革新小组的排水改造报道。

    还有一张农场评先进的奖状,奖状上的公章已经褪色了,但何文远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第三层抽屉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

    秀兰蹲下来往里看,抽屉最里头搁着一本旧笔记本。

    本子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破了,拿透明胶带粘过好几道。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搁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贴着一张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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