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进门
    家属院在矿务局机关后面,分南北两区。北区是干部楼,南区是工人区。

    程大柱是副局长,住北区。

    三间砖瓦平房,红砖墙,灰瓦顶,门口两棵杨树,树底下停着一辆轮椅。

    轮椅是空的。

    秀兰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司机帮她提了东西进去。

    堂屋不大,但敞亮,地上铺着青砖,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用铁皮包了角。

    墙上挂着一张奖状,上面写着舍己救人四个字。

    秀兰没顾上看别的。她往东屋走。

    东屋的门虚掩着。她推开。

    程建国躺在床上。

    他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脸上的棱角像是被刀削出来的。

    头发长,胡子也没刮。

    被子盖到胸口,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手腕细得像麻杆。

    他听见门响,头没转。

    眼珠子动了,朝门口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孙爱莲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

    她个子不高,头发剪得短,在耳后别了两个黑卡子。

    眼睛和程建国的眼睛一模一样,细长,被眼角的皱纹裹着。

    「秀兰。」她轻轻说。

    「先过来吃饭。

    秀兰说:「婶,我不饿。他还没吃吧,我喂他。

    孙爱莲看了她一眼,把粥碗递过去。

    秀兰端着碗在床边坐下。

    床沿上搭了一条旧毯子,她往里挪了挪。

    「我叫何秀兰。

    他没反应。

    「你叫程建国,我知道。媒人都说了。

    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黄了一片,像是漏过雨水。

    秀兰舀了一勺粥,吹了两口,递到他嘴边。

    他把头转开了。

    勺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

    秀兰把勺子放回碗里,碗搁在床头柜上。

    「你不饿也行。粥放这儿。饿了再吃。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窗台上有一只玻璃瓶,瓶里插着两枝枯了的杨树条。

    「这杨树都是你家的?」她看着窗外。

    没人应。

    「我们家院子里只有一棵槐树。槐花开的时候,我蒸槐花窝头,甜的。我妈说我蒸得比她的还好吃。

    她把枯枝从瓶子里抽出来,抖了两下,灰絮飘了一屋子。

    「下回槐花开的时候,我摘点回来蒸。

    身后传来一声响。是他把被子拉上去,盖住了半张脸。

    秀兰把枯枝搁回瓶子里。

    「你想睡觉是不是。那你睡。我去帮婶做饭。

    她走到门口,正要带上门,忽然听见床那边含含糊糊传来两个字。

    「不饿。

    秀兰回头看着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影子。

    「不饿你也得吃。我把粥搁这儿了,冷了就让婶再热。热了还不吃,下顿还得端来。你看着办。

    说完她拉上了门。

    堂屋里,孙爱莲在剁白菜。

    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

    秀兰卷起袖子走过去:「婶,炒白菜我拿手。我来。

    孙爱莲把刀递给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建国以前不这样。」她忽然开口,「以前多能说的一个人。矿上的黑板报他一个人包了,写的全是诗。

    秀兰往锅里倒油。油少,在锅底转了一圈就没了。

    「嫂子,你别太放心上。他不是给你脸色看,他是给自己脸色。

    「我知道。

    秀兰把白菜倒进锅里,嗞啦一声,油和菜叶撞在一起。

    饭做好了,秀兰端了一碗粥,一碟白菜,放到东屋床头。

    程建国还蒙在被子里。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晚饭桌上,程大柱问:「你跟建国说话了没有?

    「说了。

    「他应了没有?

    「应了两个字。不饿。

    程大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没说话。

    孙爱莲说:「慢慢来。

    晚上,秀兰睡在西屋。

    屋子里收拾得干净,床单是新的,被套是新的。

    窗台上也有一只玻璃瓶,瓶里的水是清的,插了两枝才折的杨树条,叶子还是绿的。

    孙爱莲放的。

    秀兰躺下去。床板硬,枕头发硬,被子的棉絮发出一股樟脑球的味道。

    外面的风起来了,刮过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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