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亲
    何秀兰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是个女

    「程副局长家,矿务局的副局长。就一个儿子,井下救人伤的腰,腰往下不中用了。人家找儿媳就一个条件,能吃苦。

    秀兰择豆角的手没停。

    她妈坐在堂屋里,半天没接话。

    那个女人又说:「何家嫂子,我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家这成分,招工升学都没份儿。建设那孩子,人聪明,窝在镇上打零工怪可惜的。程家老爷子放了话,亲事成了,机修厂学徒的名额他给。

    灶房里静了一瞬。

    豆角掰断的声音,啪的一声脆响。

    何母终于开口:「我们家秀兰还小。

    「十九了,不小了。

    「她没吃过苦。

    「嫂子,」那个女人笑了一声。

    「你家秀兰这些年吃的苦还少吗?爹在农场,妈带着俩孩子投靠娘家。你当我看不出来?

    何母又不说话了。

    秀兰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笸箩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挑开帘子走出去。

    堂屋里坐着一个圆脸女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水。

    看见秀兰,上下打量了两眼。

    秀兰说:「妈,我去。

    何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女儿,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圆脸女人放下水杯:「这姑娘敞亮。

    秀兰没看她。

    她看着自己的妈:「让建设进机修厂。我去程家。

    何母低下头。

    秀兰走过去,在何母旁边坐下:「妈,咱家现在这日子,将就着过也是过。换个地方,也是过。我不怕。

    「那边是个瘫子。」何母的声音很小。

    「我知道。

    「你不知道。伺候一个瘫子,不是一天两天。

    「我伺候过爸。」秀兰说。

    「爸在农场的那些年,回家探亲的时候一身都是伤。我给他擦过药。我知道怎么伺候人。

    何母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秀兰没哭。

    她站起来,对圆脸女人说:「婶子,这门亲事我们应了。条件就一个。建设进机修厂的事,得白纸黑字。

    圆脸女人拍了一下大腿:「好说。程老爷子最不缺的就是痛快。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何家嫂子,你养了个好闺女。

    何母没抬头。

    圆脸女人的脚步声出了院子,远了。

    秀兰又蹲回灶房门口。豆角还没择完。她拿起一根,掐头去尾,撕筋。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她忘了揭锅盖。

    吉普车停在何家院门口的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

    灰色的北京吉普,车身上糊了一层黄土,轮胎上沾着泥巴。

    开车的司机穿着军绿色的褂子,下车拍了两把车门,铁皮震得响。

    后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他个子大。肩膀宽,脊背厚,走路的时候地面好像都跟着沉了一下。脸黑,眉毛粗,头发剃得短,两鬓已经白了。穿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何母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何家嫂子?」男人先开了口,嗓门洪亮,像隔着半座山在喊话,「我是程大柱。

    何母赶紧往院子里让。

    程大柱进了院子,没进屋,先站定了打量了一圈。

    土坯房,三间,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长着几蓬狗尾巴草。

    秀兰从屋里端出一碗水。

    「你就是秀兰?」程大柱接过碗,没喝,端在手里看她。

    「是我。

    程大柱点了点头。他把碗搁在院里的石墩子上,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何母。

    「这是五百块钱。彩礼。

    何母没伸手。秀兰替她接了。

    程大柱又掏出一张纸,摊在石墩子上。

    「机修厂学徒入职表。建设明天就可以去报到。

    何母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去摸,手指头碰到纸面,又缩了回去。

    「谢谢您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程大柱摆了摆手:「别谢。以后是亲家。

    秀兰把表收好,折了两折,装进兜里。

    程大柱看着秀兰:「闺女,我儿子是个好孩子。出事以前矿上的黑板报都是他写的,井下的技术比武拿过第一。出了事以后人就不大对了。不说话,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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