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句话
    程建国不说话。

    秀兰嫁进来第七天了。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生炉子,熬小米粥,端到东屋床头。

    他有时候喝两口,有时候一口不喝。

    喝的时候不看她,不喝的时候也不看她。

    头三天秀兰还问:「烫不烫?咸不咸?要不要再来半碗?

    他不答。

    第四天起她不问了。

    粥端进去,搁在床头柜上。

    半个小时以后进去收碗。

    碗空了就是喝了,碗没空就是没喝。

    空的次数多,没空的次数少。

    端屎端尿也是她。

    孙爱莲要帮忙,秀兰说不用。

    她爹在农场那几年回家探亲,身上带着伤,她伺候过。

    她有经验。

    先把人侧过来,裤子褪到膝盖,便盆垫在底下,完事了擦干净,裤子提上来,人翻回去。

    第一次做的时候程建国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次也闭了。

    第三次没闭。盯着天花板,脸是僵的。

    秀兰说:「你盯着天花板有什么用,天花板又不替你解裤子。

    他没接话,但眼睛从天窗板上移开了,看向了窗户那边。

    那天晚上秀兰对孙爱莲说:「他今天看了窗户。

    孙爱莲正在补一条裤子。

    「那挺好的。

    除了端屎端尿,还要擦身。

    每隔一天擦一次。

    毛巾浸热水,拧到半干不滴水。

    先擦脸,再擦脖子,再擦胳膊。

    擦到胸口的时候,他身上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她爸在农场瘦成那样的时候,她妈说人是会被熬干的。

    程建国也像是被熬干了。

    心里那盏灯灭了。

    擦到腰的时候他就把脸转开了。

    秀兰不看他。

    她看的是毛巾。

    看水温够不够,毛巾拧得干不干。

    她把一个人的身体当成一件活来做。

    做活的时候不用想太多。

    但有一天她还是想了。

    这个人出事以前什么样?

    孙爱莲说矿上的黑板报都是他写的,每期都有诗。

    老范送来的图纸上面有他以前的签名,程建国三个字写得横平竖直。

    程大柱说他井下技术比武拿过第一。

    这些事跟床上这个人对不上。

    床上这个人不写诗,不画图,不说话。

    到了第八天,秀兰洗了床单。

    床单是他身下铺的那条,白底蓝条纹,汗渍在上面沁出一道一道黄印子。

    矿区灰大,开窗通一上午风就能落一层细灰,床单脏得快。

    秀兰把床单泡在搪瓷盆里,撒了半把洗衣粉,搓了二十分钟。

    拧干,抖开,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

    杨树遮了一半光线,她就拽着铁丝往亮处挪了半寸。

    夹子夹住两个角,风一吹,床单鼓起来。

    她弯腰去端盆。

    「何秀兰。

    秀兰把盆搁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

    她走进东屋的时候步子不快,但心跳比平时急了一点。

    她自己说不上为什么。

    程建国躺在床上。

    姿势跟平时一样,仰面朝天,被子盖到胸口。

    但他的脸朝门这边偏了一点,眼睛看着她走进来。

    「床单不用洗那么勤。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一句完整的话。

    七个字。

    秀兰站在床尾。

    手还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搓掉了没干的洗衣粉沫子。

    她说:「你出汗多,不洗有味儿。

    程建国没接话。

    他看着秀兰站的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钟。

    然后视线移到了窗外。

    窗外是那根铁丝,铁丝上挂着那条白底蓝条纹的床单。

    风又吹了一下,床单鼓起来,又落下去。

    秀兰又等了片刻。确定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才转身出去。

    她把搪瓷盆里的水倒进院子里的菜地。

    水渗进土里,深了一片。

    今年还没种东西,土是翻过的,拌了沙,等着下种子。

    程建国那天隔着窗户指挥过她怎么拌沙。

    他说话的方式跟今天一模一样:话少,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秀兰把盆扣在墙根底下,直起腰来。

    她看见孙爱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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