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六的声音压得很低。
“萧烺早在离开京城之前,就已经留下了后手。”
书房里的烛火轻轻晃着。
林黛玉清瘦的影子,被映在背后的舆图上。
那张舆图上,天狼关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好几道。
可这一刻,她的心神,却被燕六这一句话,从千里之外的战场,硬生生拽回了京城。
萧烺的后手。
这四个字,比齐王府那些见不得光的府兵,比汇通钱庄里堆着的金银,更让人心底发寒。
一个隐忍三十年的人。
一个能把南洋蛇神教、西羌大营、京中钱庄、宫内暗线全串起来的人。
他留下的东西,绝不会只是几个死士、几箱银子。
那一定是能从根子上动摇大奉的杀招。
林黛玉将手边刚写好的家书,慢慢放到一旁。
信纸上,“一切安好,勿念”几个字墨迹未干。
她抬起眼。
眸色很静。
静得像寒夜里结了冰的湖面。
“他说什么了?”
燕六从怀中取出一份刚誊好的供词,双手呈上。
“李全说,他并不知道萧烺的全盘计划。”
“萧烺从不让一个人知道所有事。”
“李全只是他放在宫里的一只耳朵,负责在特定时辰,把宫中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送到汇通钱庄。”
林黛玉接过供词,低头看去。
上面记得很杂。
皇帝每日的起居。
御膳房的采买。
禁军换防的时辰。
内侍省哪些人请过假,哪些人被调走,哪些宫门最近修缮过。
单看每一条,都不起眼。
可若有人将这些零碎东西拼起来,便能摸清整个皇宫大内的运转规律。
什么时候最松。
哪里最乱。
谁能靠近皇帝。
哪条路最容易传出消息。
这些东西,落在普通人手里,是废纸。
落在萧烺手里,就是刀。
这很像他的手段。
藏得深,等得久,下手却直奔命门。
林黛玉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很快,她停住了。
供词最后几行,像被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扎眼。
燕六也看见了她的神色,声音更沉。
“萧烺曾让李全特别留意三件事。”
“第一,新帝登基玉册的制作与存放。”
“第二,太庙四时祭礼的仪程规制。”
“第三,内侍省近一年人员调度,尤其是那些负责洒扫、杂役的小内侍。”
林黛玉的手指,轻轻按在供词边缘。
玉册。
太庙。
小内侍。
这三样东西,单独看,好像扯不到一起。
可一旦连成线,背后的意思便冷得吓人。
这不是普通刺探。
这是有人想在皇权交接最根本的仪式上动手脚。
新帝登基,凭什么昭告天下?
玉册。
皇权正统,凭什么告慰祖宗?
太庙祭礼。
而那些平日最不起眼,却能在各处禁地穿行,能靠近器物、洒扫殿阁、搬运箱案的人,正是那些低眉顺眼的小内侍。
没人会盯着他们。
也没人会觉得,一个端水扫地的小太监,能撬动江山。
可萧烺偏偏看中了这一点。
这不是把刀藏在宫门外。
这是把刀,直接藏到了龙椅旁边。
林黛玉背后泛起寒意。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紧绷,轻轻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覆在小腹上。
不能慌。
她告诉自己。
萧烺既然布了这个局,就说明他笃定无人能看穿。
可越是精密的局,越怕被人碰到关键一环。
链条越长,破绽就越多。
只要找到其中一个活口,这张网就能撕开。
燕六低声道:“主母,要不要立刻让禁军封锁内侍省,把所有跟李全接触过的人全抓了?”
他的杀气已经压不住。
“不。”
林黛玉抬眼,答得很快。
“现在动手,大可不必。”
燕六一怔。
林黛玉将供词合上。
“李全只是棋子,甚至是一枚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