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节
    开了后门给我进拖车里看。栗色的马匹健硕的身骨,扫着尾巴,抖着鬃毛,两只大眼温柔如水。虽然很臭,可依然让我流连忘返。

    夜里自告奋勇去添料加水。

    漫天的繁星。我抱住马颈抚摩着它们的皮毛,觉得有很多话要说。

    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它们打了个响鼻,湿漉漉地,蹭着我的脸。我就觉得它们比谁都明白。拍拍它们圆滚滚的肚子,也没什么话,转身走开。

    终于开到了渤海湾。

    在码头交货。验收完,留一天,等下一批到货的再拉回去。

    结果船晚了。一直呆了有五天。

    每天无所事事就到处瞎逛。

    去的最多地还是一个废弃码头的岸边。长长的滩涂地。

    送马的哥们说渤海,就是勃海,也就是怒海。就盛于此,是后来海岸线慢慢发生了变化,才往南移的。盛于山东,汉及六朝盛于广陵,唐宋以后盛于浙。

    。光着脚踩出一片冰凉。

    我看着海水涨落,心想哥们这回还真是投奔怒海来了。

    夕阳下落的时候,遍地金红。

    很想甩开膀子吼一嗓胆似铁打骨如金刚。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找了个好地,干干的岩石上,坐着。抱着鼓,对着海浪拍打。韵律似乎可以象拉链和子母扣一样合拍。天地的声响,果然象炖猪说的自然又统一。

    夜里穿起军大衣,远远黑黄的交界有一条线。在腥咸的气味中,脸被吹得象拿刀子在刮。

    我发了疯一样地想他。

    思念,前所未有的锐利。

    直到要回去的那天早上,在验货卡上签完字,有人飞奔过来让我去接电话,说是姓陈的打来的长途,好象出事了。

    第一百零八章

    冲到医院直奔病房,站在窗边的陈向阳听见门响就霍然转身,几乎是和我异口同声地说:怎么会这样?

    王炮,你没事吧?他担心地看着我。

    我摆摆手,目不转睛地盯着病床上熟睡的高力强。

    空气中好象有些象石灰一样的粉尘一遍又一遍地扎着我的眼睛。以致于我不得不咬着牙,使劲地眨一下再睁开,然后再眨一下,再睁开

    从放下电话到飞车赶回,一路的奔波劳顿和惊险万状对我来说都不如心急如焚来的让人倍受煎熬,象背上插着钢针,浑身的经脉都逆转了。

    可此刻真正平平安安地站在他面前,看着这张脸,忽然又庆幸起来。

    不是庆幸别的,是庆幸那天上了国道投奔怒海的路上没有真的因一时恍惚而去撞上前面的那辆混凝土搅拌车。幸亏送马的哥们不顾违反交规地死鸣喇叭,让我及时踩了刹车。后来他说,当时看了惊出一身冷汗来,然后跟我再三提醒,以后看见混凝土搅拌车一定要有多远躲多远。这可比一般的大屁股都不好啃。因为曾经发生过搅拌机破裂水泥掉下来把追尾太紧的车砸成铁皮的事故。我不是新手,这些我当然知道。以前开出租的时候我都能离它们八丈远的,我怕死啊可那天是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现在也累。

    真的很累。

    看到他睡成这样,我就更觉得累了。

    王炮。陈向阳扶了我一下,好象明白我是怎么个狼狈法,又好象明白我心里的难过,什么都没问,只说:你腿破了,要不要到外面去上点药包一下?

    啊?我有点茫然,这才低头看,真的,膝盖周围的裤子都擦破了,黑泥里往外渗着血。大概是从驾驶位上猛跳下来的时候摔的那跤吧。

    我拉

    了张椅子,坐下,伸长了腿,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他。

    这厮怎么能睡得这么香,丫凭什么能这么表情安详,甚至还嘴角含笑。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梗着脖子不知道在跟谁较着劲。一眨不眨地瞪着他,只觉得眼睛下面一直控制不住地跳筋,抽搐地厉害。

    王炮?王炮?

    恩?我从出神中猛地抬头。

    我们出去说吧。陈向阳看了我一眼说。

    护士把我腿上的伤口处理完,姿势有点不自然地跟陈向阳走到外面的草地上,找了张横椅坐了下来。陈向阳才跟我说起了前后经过。

    我默默地听着。

    医生说上次高力强肋骨受伤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全身检查。所以他自己怕是早就知道的

    可是

    我没法说下去。我没法说一个礼拜前我跟他还,我不明白他。我觉得心里空白一片,好象哪都短路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除了慌,就再也反应不出什么来。

    他跟我说不要通知任何人,他家里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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