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正旦大朝会。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宫门外已车马如龙。
六百石以上朝官、列侯、宗室、诸候王使者,皆着朝服,持笏板,在谒者引导下鱼贯入宫。
朱雀阙前积雪未消,被灯笼映照。
北风穿过宫阙间的甬道,将百官绛纱袍的衣袂吹得猎猎翻飞。
德阳殿内。
刘宏高坐御榻,头戴十二旒通天冠,身着玄衣??裳,腰佩赤绶,他今年二十五岁,正是精力最盛之时。
听闻北方告捷,皇帝端坐殿上,嘴角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过去一年,他完成了历代先帝都未能完成的伟业。
彻底击败鲜卑,解除北疆三十年大患。
虽然付出了惨重代价,但史书只会记住结果一汉军封大鲜卑山的丰功伟绩。
今年的大朝会,对于灵帝而言主要有两项任务。
一则是对北征将士论功行赏。
第二项是,檀石槐死后,鲜卑联盟瓦解,汉王朝的边塞压力顿时解除。
历史上,这一年灵帝的主要工作,放在了治理国内的贪腐,官吏虐民问题,以及解决帝国财政危机。
于是皇帝频繁的罢免三公九卿,频繁的捞钱。
在灵帝朝混个三公真的很简单,皇帝巴不得有人花钱。
当某个官职长期没有人买后,皇帝就会强行下令塞给地方的官员,为此被逼死的豪强官吏,彼彼皆是。
清浊两方,也互相攀咬,外敌一灭,内乱更起。
意气风发的皇帝自以为鲜卑分裂,天下即将中兴。
但他没有注意到一件事,皇帝的天下始终是需要官员来维持的。
用鸿都门学招揽寒门学子对抗士族,已经宣告失败,寒门官员上位后由于家境困难,想要保住官位就需要比起士族子弟更为贪暴去敛财。
当他们聚集了足够的资源,也就重新变成了地方豪强,于是跟士族沉一气对抗皇权。
灵帝越是严厉惩治地方官员,治理贪腐,官员就越是不把皇帝的诏书当回事儿。
如此激烈的君臣对抗,势必带来反弹。
在外患消除的这一年,也是汉王朝内部矛盾集中爆发的关键期。”
一吉时已到——百官入朝会殿。”
张让尖细的声音响起。
大朝会正式开始。
先是诸候王、列侯、特进、奉朝请献贺表,再是各州郡上计吏呈报岁入。
冗长的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殿内炭火虽旺,但许多老臣依然冻得面色发青,只能强撑精神。
终于,到了今日的重头戏。
“北征将士,此番功勋卓着啊。”刘宏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朕心甚慰。今日大朝,当先论功行赏,以彰忠勇,以励来者。”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左首位的赵忠:
尚书令赵忠,展开手中绢帛,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制诏:朕闻帝王之兴,必待英杰。
国家之安,须仗忠良。光和四年,鲜卑枭雄檀石槐,恃其凶狡,屡犯边塞,荼毒生民,罪恶贯盈。
朕赫斯怒,命将出师,北征绝域————
我汉军,深入不毛,前后斩首五万馀级,俘获二十馀万众,牛羊驼马一百四十馀万,捕获檀石槐等抄掠三十馀年之财货珍宝无算。
杀和连父子,阵斩宇文、窦宾、慕容等大人————
左都护、破鲜卑中郎将刘备,受命危难,提孤军深入不毛。爬冰卧雪,转战五千里。
披坚执锐,大小数十战。和连授首,馀孽尽灭。
鲜卑山巅,汉旗高扬。此功之巨,自孝武以来,未之有也————”
念到这里,殿中气氛微妙起来。
许多官员开始交换眼神。
清流一系的官员,以司徒杨赐、太仆陈耽为首,个个面色凝重。
浊流宦官一系,则大多面带得色,他们知道,刘备虽非阉党,但与内廷宦官关系尚可。
更重要的是,此人出身寒微,若能拉拢,将是制衡清流的一枚好棋。
“刘使君北方破敌可谓英雄,但同时————”赵忠冷笑:“也截获了党人跟檀石槐合谋对抗大汉的文书,那窦宾就是党人窦武的族人。一直在为檀石槐出谋划策,陛下,看来应该再起党,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了。”
“那些在朝堂里,包庇党人的官员,也该一起抓出来。”
杨赐闻言,当即就起身上书。
杨家是清流魁首,杨赐本人也曾经因为包庇党人被免职,这话直指杨赐。
“赵令君这话我就不明白了,窦宾是党人,可他远在塞外多年,怎么和汉地的党人连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