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你们都知兵,你们去打啊!”
温恕指着郡都尉。
“我————我给你记功!我给朝廷上表!只要打赢,什么都好说!”
几个都尉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鄙夷。
鲜于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绝望。
“罢了。”他转身,翻身上马。
“我去前线。能挡一刻是一刻。”
他策马冲下土坡,身后只跟了十馀渔阳营旧部。
温恕瘫坐在地,他呆呆看着鲜于辅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坡下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忽然抓起地上的《春秋》竹简,狠狠摔向地面。
竹简散开,简牍四溅。
而此刻的前线,已到崩溃边缘。
涿郡奔命兵的防区设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
一千人,鲜于辅下令,排成前后三列。
前排持盾持刀,中排持矛,后排是弓手。
这阵型本无问题,问题是,这些人不是常备兵。
也没有经过系统的战争训练。
东汉不仅是内地的士族不愿意来边塞。
就是内地的百姓也不愿意来,烂就烂了,没人管。
这不是王朝环境的问题,而是人心的问题,即便是到现在,大西北有那么好的政府扶持,愿意去的人也不多。
人都向往最富庶繁华之地,这一点古今都一样。
东汉,黄河流域最发达,所以人口最多,生活在发达郡国的人天然就是瞧不上北地苦寒之地,江南蛮夷之地。
来北地戍边的都是走投无路的囚犯、和当地的胡兵。
胡人骑兵一来,成片成片的跑。
朝廷只能临时征发河南河北的奔命兵、积射士上战场,内地人不愿意来的就交钱找人代役。
找谁呢?
地方官府为了凑够兵员,那就只能从地牢里抓囚徒,抓壮丁、抓流民。
盗墓的、欠债不还的、打架斗殴的,信奉太平道得。
出征前,官府许诺:
此战若活,罪责全免。若有斩获,另赏田亩。
于是他们无论愿不愿意都得来。
战争这回事儿,从来不是老百姓来一句,月薪三千,与我何干?天下兴亡,关我屁事就能摆脱的了的。
一旦开战,没钱给自己买命的,穷苦百姓就是第一个被塞到战场的炮灰。
奔命兵、积射士还属于徒卒串行,不带甲,握着最差的兵器,没有训练,临时集成,由各县的县尉、小吏当统领。
到了战场上,顺风争抢战利品,逆风就比谁跑得快。
未时末,柯最部向涿郡奔命兵发动攻击。
三千鲜卑轻骑呼啸而来,在百步外张弓抛射。
箭雨落下,奔命兵慌忙举盾,但仍有十几人中箭倒地。
惨叫声响起时,阵型开始骚动。
“不准退!”队率是一个脸上刺字的汉子。
“退一步,全家连坐!”
他是真盗匪,杀过人,见过血,当过驰
鲜卑骑兵射完即走,毫不恋战。
半刻钟后,第二波又来。
这次冲到五十步内直射。
箭矢更准,又倒二十馀人。
“他们————他们在耗我们!”
一个老囚徒颤声说。
“耗就耗!”队率吐口血沫。
“乃公当年在太行山,被官兵围了七天都没死,怕个鸟!”
但他心里清楚:
这回不一样。
山里有吃的,有藏的,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草原,和越来越近的骑兵。
“又来了。”
东侧后,突然转出一支骑兵。
是莫护跋部的旗。
五千骑,多数人马皆披甲,骑兵如一道移动的铁墙,悄无声息地压向奔命兵侧翼。
“正面有敌!”
了望的囚徒尖叫。
队率回头,脸色瞬间惨白。
三百步,骑兵开始加速。
两百步,已能看清骑士面甲下的眼睛。
一百步,前排骑兵平端长矛。
骑矛突刺之下,众生平等。
五十步—
“举矛!”队率嘶吼,声音劈裂。
中排的囚徒们慌忙举起长矛。
但他们的矛长短不一,有的还是削尖的木棍。
矛尖颤斗着。
三十步。
鲜卑骑兵突然变向,从侧翼冲锋。
队率看见了冲在最前的那个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