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空俯瞰,捕鱼儿海南岸至哈拉哈河这方圆百里地,人马汇萃,仿佛一张巨大的磨盘。
双方累计投入十二万战兵,五万多汉军,七万鲜卑,在这磨盘中互相碾轧、撕扯。
如果算上双方后勤的徭役和辅兵,这一战完全可以说是数十万人大会战。
数万人展开阵型,弓手对射,骑兵突驰,在广袤的平原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磨盘的内核,是邹靖的车阵。
那里尸骸堆积,磨缘是两翼骑兵,双方的游骑兵如同两条黑色巨蟒互相缠绕,每一次翻滚都洒下漫天血雨。
战场的声音是分层的。
最底层是马蹄声,数万匹战马同时踏地的闷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持续、低沉、震得人胸腔发麻。
中间层是金属的嘶鸣,环首刀劈开皮甲的撕裂声,长矛刺穿铁铠的穿透声,箭矢钉在盾牌上的笃笃声。
最上层是人声,战鼓的急促、号角的苍凉、将领的嘶吼,还有垂死者的哀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北风卷着,在湖面上荡出层层回音。
战场动态变换,如同迁徙的角马在渡河时遭遇鳄鱼,陷入河中拼死搏杀。
“莫护跋来了!”
北军五校面前,辎重车辆首尾相连,组成一道简陋的城墙。
墙外,鲜卑骑兵如黑潮般一波波拍打。
每一次冲锋,都有数十骑撞在车辕和后方的长矛上,战马嘶鸣着倒下,骑士被甩出,又被后面的铁蹄踏成肉泥。
平安抵达的骑兵又拿着大斧劈砍车辕,摧毁障碍物。
车阵内,汉军弩手上弦、瞄准、发射。
箭雨从车后飞出,落入鲜卑阵中,溅起一片片倒伏的人马。
但车阵并非铁板一块。
张奂效仿卫青,将辐重车用铁链相连,车弩协同。
但草原战场太过广阔,鲜卑人左右两翼不断施压,几乎把并行的汉军阵线,打成了冈字形。
冈字的阵中就是张奂的本阵。
未时初,太阳升到最高点。
幽州郡国兵和北军结合处的防线被突破。
那里原本由幽州右北平郡兵防守,但郡都尉半刻钟前中箭身亡,指挥失措,阵型出现松动。
三十馀鲜卑轻骑觑准机会,下马步战,用绳索套住车辕,十馀人合力,硬生生拖开一辆粮车。
剩下的弓骑则在后点燃火矢,放火燃烧车辆。
满天的火箭射来,战场浓烟一片。
缺口开了。
后续鲜卑骑兵如决堤之水涌入。
汉军弩队来不及转向,就被马刀砍倒一片。
车阵内部顿时大乱,邹靖急调中军精锐堵口,双方在狭小局域内殊死搏杀。
那缺口开合三次,每次都被鲜血和尸体重新堵上,但每一次都会留下更多的亡魂。
骑兵战场则如两股对冲的洋流。
右翼,耿临的扶馀骑兵与宇文莫那部杀得难分难解。
扶馀人打仗野性,不讲究阵型,蛮横地冲锋。
宇文部则更狡猾,他们不断迂回、包抄、诈退、反击。
两军如两条巨蟒互相撕咬,每次分开都会留下一地残肢断臂。
沙末汗伺机突袭,窦宾率着漠北的汉人部落正面推进。
整个战场已经陷入最大危机。
幽州郡国兵的防区,更是破绽百出。
那里的战斗节奏明显慢了一拍。
鲜卑阙居部并未全力进攻,只是以百人队轮番袭扰。
汉军阵型虽然被孙坚、尹端、鲜于辅补上。但从高空看,整个汉军左翼就象一条生锈的链条,虽然还未断裂,但每一个环节都已不堪重负。
在鲜卑人的弓骑打击下,一面面军旗倒下。
涿郡奔命兵的大旗,在风中摇晃几下,缓缓倾倒,旗杆砸在草地上,扬起一小片泥尘。
虽然很快被人扶起,但这个细节被远处观战的檀石槐捕捉到了。
老可汗坐在战车上,裹着熊皮大氅,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块。
他的眼力已不如年轻时锐利,但战场嗅觉依然敏锐。
“汉军的左翼是不是有问题?”
“左翼————”身旁的和连轻声说:“好象要垮了。”
“没想到,莫护跋没能击溃北军,阙居、柯最道是占了大便宜————”
“不是被打垮的。”檀石槐摇头。
“汉军左翼是自己烂掉的,你看他们的阵型一前后脱节,左右不协,将领躲在后面,士卒不敢向前。这样的军队,人数再多也是一滩烂泥。”
“都到了决战关头还惜命,这些汉朝边将不知死也。”
大可汗顿了顿,将那枚刻着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