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空阴翳,低垂的云层像浸透水的破絮,压在大地之上。
捕鱼儿海被冻霜封冻,冰面泛着青白的光,映出岸边黑压压的军阵。
风从北方来。
汉军大营,炊烟刚刚升起就被风吹散。
张奂坐在羽盖车上,身上裹着三层毛毡,仍止不住地颤斗。
不是怕冷,是身体已经撑到极限。
他今年七十七岁,从军六十载,受过十七处伤,最重的一处在右肋—那是三十年前与羌人作战时留下的,每逢阴寒天气就隐隐作痛,如今这痛楚已蔓延至全身骨髓。
“大都护,朝食备好了。”
尹端端来一碗热粥,粟米混着干肉末,热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张奂接过,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落在毛毡上结成冰珠。
他勉强喝了两口,就摇头推开。
“将士们都吃过了?”
“正在用。”尹端低声说。
“古人云,九月授衣,十几万徭役没有冬衣,我军的补给就没法保证,我不能指望这些徭役忍着霜冻,把粮食给我们运到几千里外的冰天雪地里,距离入冬还有半个月了————”
张奂喃喃道:“要幺半月内击败檀石槐,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尹端明白。
汉军出塞后,只有两条路,要么胜,要么像熹平六年一样全军复没在冰原上。
四百年的出塞经验告诉人们,迷路反而是运气好,一旦遭遇到胡人主力不能战胜,那汉军的部队基本就会全军复没,没有第二个选项。
要么像卫青霍去病一样打胜仗,把敌军击败,要么像李陵一样,被一路追击,追到全军复没为止。
营外传来号角声。
低沉,苍凉,从北面捕鱼儿海对岸传来,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鲜卑人出动了。
张奂挣扎着坐直身体。
亲兵扶他下了羽盖车,他拄着木杖,一步步走到营前。
登高远眺,北岸的景象让所有汉军将领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太阳升起,草原上,鲜卑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铺开。
不是散乱的一群,而有严整的阵型。
前军、左军、右军、中军,旗帜分明,队列森严。
最前方,两万骑兵列成五个巨大的方阵,多数骑手皆披汉甲,手持折弯缓首刀。
先锋莫护跋,带着鲜卑最精锐的王庭骑兵。
阙居与柯最的万骑已开始向侧翼移动,显然是要包抄汉军左路。
宇文莫那、窦宾、沙末汗的三部万馀步骑则缓缓压向汉军右路。
而在所有军阵后方,一处缓坡上,九耗大纛高高矗立。
旗下,檀石槐坐在白马上,带着两万鲜卑步骑兵。
张奂喃喃道:“他终于倾巢而出了。”
张奂这边兵力很是危急,出塞时主力四万九千人,经过东部会战、先锋战败,前后折损了八千多。
如今堪堪四万人,要对抗鲜卑六万步骑。
尹端脸色发白:“我军目下可用之兵只有四万————”
“我知道。”张奂打断他。
“传令:北军五校四千馀人为前军,邹靖指挥,卸下辎重,布车阵于前,强弩手在后。扶馀骑兵四千居右,耿临指挥。幽州郡国兵万人居左,各郡太守指挥。冀州郡国兵、强弩士、黎阳营、雍营、虎牙营随本帅为中军,随时策应!”
命令一道道传下。
汉军吃完朝食后,出营列阵。
许多士卒脸色苍白,先锋的惨败还在心头萦绕,同袍被屠杀的景象在噩梦中反复出现。
督战队在阵后来回奔驰,斩杀了三个因恐惧而瘫软在地的士兵,才稳住阵型。
辰时三刻,两军阵势已成。
东西绵延十馀里的平原上,汉军与鲜卑军遥遥相对。
风停了。
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连战马都停止了嘶鸣,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张奂回到羽盖车上,车驾被推到中军一处矮丘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老人裹紧毛毡,手中紧紧攥着木杖。
“大都护————”尹端欲言又止。
“说。”
“幽州军那边————几个太守又在推诿。郭勋说自己是六百石的文官,不懂战阵,刘卫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其他郡将也各有借口。现在左翼无人统一指挥,各部自行其是。”
张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
“告诉他们:此战若败,本帅会自尽殉国,免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