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溃兵陆续逃回时,老将军站在营门前,一动不动。
他穿着全套甲胄,披风在寒风中翻卷。
满是老人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孙坚是第一批回来的。他左臂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血渗出来,在纱布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他下马,行礼道:“孙坚,参见大都护。末将————无能。”
张奂没有让他起身。
老人沉默了很久,看着败退回来的残兵败将。
“死了多少人?”张奂终于开口。
“尚————尚未清点。”孙坚低头:“但荡寇营————可能全军复没。折冲营折损过半。三郡乌丸中————宗将军重伤,所部星散流离,折损严重。”
“周慎呢?”
孙坚喉咙发干:“荡寇将军————战死。首级被扶罗韩枭去。”
张奂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袁术呢?”他又问。
“袁校尉————已退回营中。”
“宗员呢?”
“重伤,正在医帐救治。”
张奂睁开眼,望向北岸。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耿临的扶馀骑兵且战且退,陆续返回。
五校骑兵的阻击,对鲜卑人造成不小的伤亡,鲜卑人没有追击,且张奂的主力已经列好阵,鲜卑骑兵很快退却。
“尹端。”张奂唤道。
“末将在。”
“派人过河,与鲜卑人交涉,要回周慎的尸身。”
“唯。”
“再传令全军:收容溃兵,清点伤亡,加固营防。。”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大营开始忙碌起来。
庵庐里挤满了伤员,呻吟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炊营升起炊烟,但许多逃回来的士卒根本吃不下,他们还在发抖,眼中残留着恐惧。
为了防止战败的气氛影响全军,张负公然谎称后续的北军骑兵在捕鱼儿海大破鲜卑,邹靖露面支持,这才稳住了全军士气。
不过,这也是军队里常用的权宜之计,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将军都不能告诉士兵己方打了败仗,只能骗士兵,一切都在稳中向好。
捕鱼儿海一战,我军枭首两万馀级阵,斩鲜卑国舅、俘获大可汗三大姑、八大姨,大可汗全家老少都被抓了个干干净净云云————
如果汉军最后赢了,史书上就会如此记载。
至于先锋战败之事,只不过是胜利前的一丁点风霜罢了。
傍晚时分,袁术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但身体依旧在发颤。
宗员重伤是被孙坚扶着进门的。
见到张奂,二人泪如雨下:“末将————末将知罪!”
张奂坐在帅帐中,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案上的地图。
烛火跳跃,在老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罪在何处?”张奂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末将————不该贪功冒进,不该听信周慎蛊惑。”袁术声音发颤。
“大都护明鉴,实在是鲜卑人势大,诡计多端,末将————末将也是想保住有用之身,日后继续为国效力啊!”
帐中诸将闻言,皆露鄙夷之色。
逃跑就逃跑,汉家将军在塞外,弃军而逃是常见事儿。
你又不是第一个,还为自己辩解什么。
孙坚站在角落里,不禁握紧了拳头。
宗员倒是没多说什么,一脸惭愧。
张奂终于抬头,看向袁术。
那目光如刀,剐在袁术脸上。
“袁公路,你出身汝南袁氏,你家门生故吏遍天下。你若是战死,朝廷会追赠你将军职,史书会留名,袁氏会更显赫。可你选择了逃跑,丢下部众,独自逃命。”
袁术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周慎战死了,尽管他怯懦,但至少死在了战场上。宗员重伤,但他率部断后,救下了不少人。你呢?”
张奂顿了顿:“你除了一身甲,还带回了什么?哦,我忘了,你连铠甲都丢了。”
袁术左顾右盼:“我————我。”
良久,张奂叹了口气:“唉,你的功过,老夫不想评判。汉律:主将弃军先逃者,斩。但你是袁氏子弟,跟弘农杨又是姻亲,手眼通天,老夫可无权处置。”
他挥手:“来人,将袁术、宗员收押,用囚车送回雒阳,听候天子裁决。”
亲兵上前,摘去袁术头盔。
这位汝南贵公子没有反抗,只是瘫软在地,象一摊烂泥。
宗员是被抬出来的。
他失血过多,脸色蜡黄,但神志还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