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判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牵动伤口,咳出一口血。
“大都护————”宗员嘶声说:“末将————认罪。但乌丸儿郎————他们是听令行事————求大都护————不要牵连————”
张奂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的部众,老夫会妥善安置。”
老将军说:“至于你—一回雒阳后,实话实说。陛下明断,或会念在你断后死战的份上,从轻发落。”
宗员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亲兵将两人押出。
帐中重归寂静。
尹端低声问:“大都护,真要送回雒阳?袁氏那边————”
“正因他是袁氏子弟,才必须送回。”张奂沉声道。
“此战若胜,一切好说;若败,总要有人担责。难道让那些战死的士卒担责吗?”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外面,秋风呼啸。
“战损清点出来了吗?”张奂问。
尹端翻开竹简:“初步统计,乌丸突骑折损两千三百馀人,荡寇营————全军复没,折冲营损伤过半。七千先锋,折损近四千骑。另,莫护跋的骑兵小队试图抄掠我军粮道,被大都护提前部署的黎阳营和冀州郡国兵击退,莫护跋没有恋战,伤亡不多。”
张奂点头,脸上毫无喜色。
击退一次袭粮,改变不了大局。
“刘备有消息吗?”他忽然问。
尹端摇头:“左路军至今音频全无。算算时间,若是顺利,此时应该已到弓卢水中游。
但————草原广袤,路途遥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迷路了也说不准。”
张奂望着北方。
寒夜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檀石槐就在那里,在捕鱼儿海畔,等着他。
“传令全军。”老将军最终说:“休整三日,护好粮道,三日后,再度北上。”
“无论刘备能不能及时抵达,我军都得去。”
帐中诸将皆惊。
“大都护!”广阳太守刘卫惊讶道:“我军新败,士气低迷,此时再战,恐怕————”
“恐怕什么?”张奂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怕再败?怕死?”
张奂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是九月中,再有一个月,漠北就要入冬。到时候风雪封路,粮道断绝,不用鲜卑人来打,我们自己就会冻死饿死在草原上。”
“兵士有冬装,可那些民夫—”他指向营外。
“那些从幽冀征发来的百姓,他们穿着单衣,没有冬装,现在退兵,不过半月,大雪纷飞,鲜卑骑兵沿途追击,他们回第一个死。”
“周慎死了,袁术、宗员押送回京,先锋七千骑折损大半—一这个时候退兵,朝廷会怎么想?天下会怎么想?鲜卑人会怎么想?”
张奂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会觉得汉军可欺!会觉得大汉软弱,从今往后,北疆更加永无宁日!”
老将喘了口气,平复情绪,继续说:“所以我不能退。不但不能退,还要打,更要打赢。要在冬天到来前,在捕鱼儿海畔,与檀石槐决一死战。”
“怕死的,就都一同回京吧,该走的人都走,本将军这里不需要草包。”
诸将沉默。
他们知道老将军说得对,但新败之馀,谁还有信心?
几万大军,十几万民夫,死就死了呗,跟这些高层将领无关,反正伤的是大汉朝的国本,这些边将弃官而跑,回头贿赂宦官,花点钱重新当官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臧旻、夏育、田宴都没死,臧旻还出来重新做太原太守了,有钱就是任性。
右北平太守刘政、涿郡太守温恕、广阳太守刘卫、渔阳太守饶斌及幽州刺史郭勋都打了退堂鼓。
几人刚要组团离去。
孙坚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愿随大都护北上。”
张奂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将领,缓缓点头。
耿临也站出身来:“末将也愿去。”
鲜于辅、鲍洪、刘勋、邹靖各自站台表态。
曹炽、马日、朱苗不置可否。
“好。诸将勇气可嘉。”张奂心里有数了。
“但你们记住,这一次,没有冒进,没有贪功。全军必须如臂使指,每一步都要听令行事。”
“末将明白。”
命令传下去了。
大营开始为下一场大战做准备。
汉军修补铠甲,磨利刀锋,医治伤员,囤积粮草。
而在北方三十里外,捕鱼儿海畔,另一场军议也在进行。
檀石槐居住的石洞里,炉火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