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鲜卑山已褪去夏日的翠色,漫山遍野的金黄交织。
寒风自北海而来,掠过捕鱼儿海深蓝的水面,卷起千层细浪。
檀石槐站在山上的石洞口,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与如云的马群。
他身披一件褪了色的狼皮大,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秋风掀起他花白的发辫。
秋后吃饱了草的马匹膘肥体壮,往昔这个时候就是游牧部落战斗力最强之时。
檀石槐一直在避免中部牧民与汉军交战,撤回到了夏季牧场后,才开始动员,与此同时,来自东部和西部的败报同时传来。
宇文莫那也撤回到了鲜卑山,西面的扶罗韩听说阿妙儿被杀,西部大败,知道自己中计,也不敢继续和关羽对峙,急忙撤回了捕鱼儿海。
鲜卑人在此集结了超过七万骑兵。
毕竟是自家大本营,能动员的青壮基本都上马了。
檀石槐却并没有下达进攻任何一方的命令,部落里甚至传闻大可汗已经死了,现在是窦宾在帐中遥控各部。
不少部落人心惶惶。
莫护跋等大人甚至几次提着刀去窦宾帐中,责问这个党人大可汗到底还活着没有。
实际上,檀石槐确实还活着,这几天病情还有所好转,他没有继续躺在榻上,而是来到了大鲜卑山的石洞中,检阅洞中储藏的兵器和甲胄。
洞内火光通明。
契丹首领宗兮佶首正指挥着十几个铁匠锻打兵器,炉火映红了他满是炭灰的脸。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新锻的折弯环首刀在火光下泛着赤红的光泽。
石壁旁整齐堆放着皮甲、铁铠,有些铠甲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与刀痕。
“以前鲜卑人被匈奴人击败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躲在这些石洞里生存,终于等到了匈奴衰弱,本汗一举报了血仇,让匈奴这个名号灰飞烟灭。”
“草原上从此只有我们鲜卑联盟。”
“我公平的分授草场,给各族地种,教他们捕鱼、耕种、织造御寒的衣物,是以草原各族,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都推举我为首领。”
人到暮年,回首一生,檀石槐胸中自有雄情壮志。
宗兮佶首躬敬道:“在大可汗统一各部之前,鲜卑人只是汉人和北匈奴呼来唤去的小喽罗。”
“是大可汗重塑了大鲜卑。”
“我们胡里支契丹,本来是生存在辽河的小部落,衣食不足,部落常常饿死人,我等靠着大可汗重用,才能为联盟锻造铁器,成为专属匠人。”
“胡里支契丹永远不忘大可汗恩典。”
“是也,希望你们今后一如既往的忠心鲜卑。”檀石槐笑道:“本汗十四岁起兵,尽灭北匈奴,平丁零,击乌孙,破扶馀、高句丽,这些年本汗拓土两万里,周边能打的国家全都被本汗打怕了。”
“唯有汉朝还敢跟本汗对抗。看来是熹平六年那场大败没给够他们教训。
宗兮佶首点头道:“大可汗,汉朝有五六千万人口,而我大鲜卑联盟,人口不足汉朝一个大郡。”
“汉朝没那么轻易罢休,这一次小皇帝用刘备与张奂两道并举,想必是为了熹平六年雪耻来了。”
窦宾摇头道:“其实还有一点,汉朝自身也要撑不住了。”
“豪强兼并,酷吏横行,苛捐杂税,民不聊生。”
“皇帝只落得个雒阳县令的名头,地方州郡和我们这些清流党人都把这小皇帝当个屁看呢。”
“他一意孤行,在内打压党人,在外发动战争,敛财于民,已有取死之道。”
“自古皇帝都是与士大夫共天下,独夫治天下只有一个结局,这人活不到四十岁的。”
“迟早有人会要了他的命。”
“只要撑到小皇帝出差池,我大鲜卑灭了汉朝易如反掌。”
说到这,檀石槐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虑之色。
“汉朝没多少年了,可本汗多半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窦宾和宗兮佶首纷纷对视一眼:“长生天庇佑,大可汗一定能活到那一天。”
话音方落,石洞外传来呼声。
“大可汗,各部大人已到齐了。”
宇文莫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檀石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
他迈步走进石洞,将众人从外迎来。
众多部落大人这些时日吵个不休,都以为大可汗已经死了,野心展露无遗。
扶罗韩要与和连争汗位。
其他几个大人各自站队,一时间鲜卑联盟险些一分为二。
直到檀石槐重新现世,睥睨的目光扫过各部大人,之前的那些流言蜚语和野心也都尽数消散了。
他们重新依附在檀石槐帐下,象极了听话的儿孙。